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遇見雨果,遇見愛:坤為地

趙世晃醫師

  坤為地:用臣服創造空間,用空間創造臣服;用愛行大地,用大地行愛。

  地,代表無窮的空間、時間,最順服的臣僕,最願意的母愛,最柔弱的空性,最無助的大眾,最永恆的虛無,包容一切的混沌。乾卦講「我即是天」,坤卦則講「無我即是地」。「心經」的波若波羅蜜多可以翻譯為「到智慧的彼岸」,而「忘我、無我」顯然是一條可能的路。世人喜歡別人順服我,不喜歡我順服別人,並以此定出人生的尊卑苦樂,或許這正是佛說的顛倒人生。地卦教人用臣服、用願意、用空無來經營人生,正是用顛倒矯正顛倒。每當有人說「給我多一點空間、時間,給我願意,給我愛,…」,這不正也是我們內心最常見的吶喊?人生難道還有比給人愛、給人幸福更重要的事嗎?宇宙不正是用無窮的時空擁抱天地?人也要效法「地」,先擁有一顆忘我、臣服的心,才有能力去擁抱宇宙人生,對神,對真理,對天命,對愛,莫非如此。

  德蕾莎修女逝世那年,雨果是她所創立的仁愛傳教會的數萬個義工之一,他唯一的收穫是他學會了如何愛一個人,如何無條件地愛人。

  小時候雨果很愛寫作,立志作個作家,這和他的曾曾曾祖父,法國十九世紀的大文豪雨果(寫過「鐘樓怪人」、「孤星淚」等鉅著的作家)給他的影響不無關係。一方面受到德蕾莎修女的偉大情操所感動,他加入了傳教會的義工行列;一方面遺傳了先祖悲憫浪漫的情懷,他停不下述說故事的筆。雨果一有空就把他在會所的見聞寫下來,幾年來發表了不少感人肺腑的文章,也替傳教會的義行作了很好的宣傳。他的故事的主角往往是最貧病無助的可憐蟲,還有一群天使般的修女、義工、醫護人員,而壞人則是冷血的官僚、趁火打劫的惡徒、和默不關心的親人。

  或許可憐之人也有可恨之處,他也看過受他們救助成功而復原的人反過來對他們作出不可原諒的事,真是傷透雨果的心。「不過是證明人性的黑暗面有它不可撼動的實力。」雨果會如此自我解嘲。他記得德蕾莎修女的話:「最勇敢的天使要深入黑暗之地行善,要親身接近最痛苦、卑微的生命幫忙,而不是靠慈善救濟逃避責任、平息自己的良知。」為了這句話,十年前感動莫名的雨果來到這個人間煉獄般的角落。儘管面對兩條街外的加爾各答,充斥浮華世界的酒醉金迷,他可以像聖徒一點也不受誘惑,但是面對那些發出惡臭奄奄一息的病人,他最初的反應竟連一個受驚的小孩都不如,他只能捏著鼻子躲得遠遠的,以防把自己吐得滿身的膽汁胃液。不過十年後的他已經不是當日的吳下阿蒙,他學會了幾種印度方言,能夠聞著病人的口臭直接和對方講一整天,有時還可以幫修女們作翻譯。他熟讀了印度詩人泰哥爾的詩集,還能用印度話朗誦,後來他乾脆自己作印度詩,用病人的名字作題材,唸給病人聽了開心。能夠把自己訓練成功這件事讓雨果很得意,不過這要歸功蘭兒修女對他的啟發。蘭兒修女早他兩年前從台灣來,原來是個護士,雨果第一次看到她抱著將死的病人替他擦拭沾滿糞便的身體時,就決定拜她為師學這套「不避髒臭」的絕學。

  蘭兒說:「這很容易啊!把他當作自己的兒女就可以了。」「天啊!原來是利用女人母愛的天性,難怪她們作這些事作得如此輕鬆自然。」雨果心想。然而這把屎把尿的事,對一個在香水國度長大的男人,可是噩夢似的訓練課程。一開始,雨果只好冥想著母愛來壓抑胃部的痙攣,他試著靠近病人,聞著他們酸腐的膿糞味道,看著他們絕望的眼神,聽著他們痛苦的呻吟,摸著他們蠅蛆爬過的皮膚。雨果臉上露出受刑般的表情,扭曲著變形的五官。蘭兒笑說:「有這麼痛苦嗎?」雨果也覺得好笑,筋疲力盡的他勉強擠出一個虛脫的笑臉,說:「我很難模擬-母-愛-的心情,妳要換個心法教我。」蘭兒說:「還有一個方法,把他想成是你自己,一個在戰場上奄奄一息的軍人,帶著神聖的靈魂為國捐軀,渴望得到這世間最後一個擁抱,一句安息前的祝福。」雨果的靈感馬上受到激發,當他抱起一個枯骨般的垂死身體時,那若有似無的重量竟像一隻熟睡的貓,用一種無辜的乖巧隱藏著整個世界的哀傷。「這就是即將離開的生命嗎?就是我未來的樣子嗎?」雨果熱淚盈眶,再也聞不到自己以外的味道。

  「原來我來這裡是來救自己的。」雨果當時有了如此的覺悟。

  自從抱過第一個病人後,雨果的生命起了微妙的變化。他發現他眼中的世界變亮了,即使在會所最陰暗的角落,他也看得到生命的光與熱。走在最髒亂的街頭,他也能直視人性深處的光影,看出故鄉巴黎般的風情。他在貧病身邊看到慈悲尊嚴,在絕望與詛咒的臉上看到希望與祝福。他心中的恐懼變弱了,厭惡的習慣不見了,相對的,認同的疆界擴大了,讚美的國度無遠弗屆了。他在日記上寫道:「加爾各答開始比巴黎更像我的故鄉,這裡有更多的苦難讓我學習喜樂。當我向苦難更卑微地臣服,生命就用更多的喜樂豐富我。原來擁抱卑微是讓靈魂高貴的唯一途徑。」

  蘭兒看到雨果的進步,便讚美說:「你是我看過進步最快的義工,看來你的母性比我們女人還強呢!」雨果說:「我的祖先是個大詩人,天生的悲憫心腸,我是遺傳他來的。我這是詩人的慈悲心,和妳們母性的慈悲心不太一樣,別趁機取笑我。」蘭兒說:「虧你是個作家,天下的慈悲心那有不一樣的?聖母的、耶穌的、我的、你的,還不都是一種愛人的心、容納別人的心,都要用心,用很大的空間去擁抱彼此。只差你是用筆,我是用雙手。」雨果一時詞窮,說:「承蒙指教,算我說錯,就照妳說的,詩人都是好母親。」

  自從兩人鬥了嘴,感情便加速地親近。雨果的凡心未除,每天看著蘭兒天使般的身影,竟不知不覺陷入了愛河。可惜蘭兒是個意志堅定的修女,懷著貞潔的心靈擁抱終生為神奉獻的命運,對雨果而言,這日夜相處的快樂竟夾著天人兩隔似的煎熬。話說這情字的魔力是把利刃,愈是疼痛,愈是爽快,每天對著雨果的心又割又挖的,毫不手軟。雨果強忍著心痛,裝作沒事,和蘭兒雲淡風清地說話、工作,有時痛到耐不住了,只好跑到最可憐的病人身邊訴苦,內容多半是這樣的:「你真命苦,可是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比你還苦。你是被人踐踏一輩子來的,我是來被自己刺傷的。你已經金剛不壞了,我可是還血流不止呢。你快要解脫了,我還要磨一輩子呢。…」雨果還不缺他的幽默感,總會在訴苦一段後加一節笑話,有一回還讓一位垂死的病人笑個不停,笑到斷氣。

  起初,蘭兒對雨果的作為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後來心中竟由衷地敬佩起雨果,以為雨果是強忍著自己的潔癖在執行天使般的義行,讓垂死病人死在喜樂的笑聲中。雨果讓病人笑死了,這件事在會所議論了好一陣子後漸漸塵埃落定。會所並沒有阻止雨果繼續和病人聊天說笑,他們的結論不認為雨果的笑話是一種變相的安樂死或謀殺,因為也有很多病人因為雨果的聊天治療而得到驚人的康復。倒是雨果自己以為闖了禍收斂了一陣子,後來又從大家的審判中得到新的見解,才重新開始他的訴苦兼笑話治療。不僅如此,他還開始寫情詩,不能唸給心上人聽的情詩,就找一些垂死的病人聽。

  班克拉是一位沒腿的老乞丐,半年前他在街上被流氓砍了左手,只因他的缽讓流氓踩到差一點跌倒。班克拉被送來會所救活了,可是傷口的感染一直沒全好,時時流出惡臭的膿水。這晚班克拉又開始發高燒,呻吟中帶著夢囈,醫生說他恐怕不行了。雨果和班克拉算是舊識,因為兩人聊天過幾次,雨果發現班克拉讀過書,講話也有不凡的智慧。雨果坐在班克拉的床邊,握住他的右手,說:「老班,你的情形糟透了,不過我也沒比你好多少,我現在為情所困,痛不欲生。我寫了一首情詩,求你上路時順便幫我帶去天堂,如果祂感動的話,請祂把女兒嫁給我。」

  雨果輕輕唸著:
  賜于班克拉我僅剩的右手 上帝說
  要書寫愛情
  你只要微微睜開我的黎明
  你會看到我竄逃的黑夜
  偷偷用你的愛情書寫無眠
  賜于班克拉我僅剩的無眠 上帝說
  要忘記愛情
  你只要輕輕放開我的星光
  你會聽到一條驚呼的恆河
  用我的不朽歌頌你的安眠
  賜于班克拉我僅剩的安眠 上帝說
  要用詩歌撒滿整個天空
  今晚我們夢鄉的路上
  會有天使與星光作伴。

  雨果唸完,彷彿看到自己魂飛恆河的情景,不禁悲從中來,抱著班克拉痛哭失聲。會所的值班人員以為是班克拉大限已到,紛紛趕來料理後事。不料才要抬動班克拉,只聽班克拉喊道:「雨果在唱詩給我聽,我還捨不得走呢!」嚇得工作人員手腳發麻,以為撞到死人復生。數日後,班克拉奇蹟似地退了燒,傷口也不再流膿,等到全部復原,就撐一隻手跟在雨果身後不棄不離,像隻小猩猩跟媽媽的模樣。會所的人以為他是要向雨果報恩才這樣作,便傳出雨果會起死回生的咒語的八卦,雨果一時變成人人討好的活菩薩。

  一日兩人聊天,雨果說:「老班,你的起死回生和我無關,你也不用謝我,你可以不要一直跟著我行不行?」班:「我不是要報恩才跟著你,我那天聽你的詩,見你心痛,怕你想不開作傻事,才一直跟著你。」雨果:「什麼?我的詩你聽得懂啊!那麼多你你我我的,你不會頭痛啊?看來你很有學問的哩!」班:「一首新詩還難不倒我,倒是你愛上不該愛的人,這才棘手。對方知道嗎?」雨果:「不知道。」班:「告訴你一個故事,我的兩條腿就是為了愛情丟掉的,當年我強求愛情的獨佔,為情作了傻事,最後人財兩空,還落了一生殘疾,你該引以為戒的。如果我是你的話,會有兩個選擇,一是放棄,一是擴大升華。前者是馬上離開,後者是給她最大的空間,用她最幸福的方式愛她,就想像你是她的一匹馬,一切依主人的意旨行事,只有犧牲沒有回報,只有服從沒有主張,這種愛很辛苦,但也是最偉大的愛,日後的收穫也最甜美。無論你選那個我都祝福你,但千萬不能作傻事,要答應我,我才不再跟在你的後面爬。」雨果點頭:「謝謝你提醒我,我真的差一點走上看不開、傷害自己的路。這情字的魔法真可怕,讓人深陷地獄而不自知。」

  爾後雨果把這份愛深藏起來,像一隻馬忽遠忽近做著蘭兒喜歡或敬佩的事,他對病人聊天、唸詩、說笑,彷彿對自己和蘭兒的小孩說故事一樣。他用情人的狂熱寫詩寫日記,又用兄妹的敬慎作事相處。他對愛情的貪心妄想愈來愈少,對愛情的滿足讚美就愈來愈多。到了最後,這一份愛已經不像人間的男女之愛,倒成了一種母性般的自然親密,兄妹般的晶瑩剔透,袍澤般的肝膽相照。雨果一如當初用智慧克服了對病人髒臭的厭惡,如今再一次用智慧克服了對愛情的自私與執著,他的愛有無條件地臣服,不斷創造對方的空間,像大地一樣默默承受著愛,這些修練,默默深化雨果的慈悲願力,讓他的筆力充滿愛的能量。許多雜誌社邀他當編輯,他都一一拒絕,因為他只是一匹馬,他深愛著他的主人蘭兒,即使一輩子作她的馬也願意。

  一日,蘭兒對雨果說:「我有事要回台灣一趟,你能陪我嗎?」雨果當然欣然答應。蘭兒向父母親介紹雨果,說:「這是雨果,傳教會的同事十幾年了,這次照爸媽的約定回來,是要告訴爸媽我想還俗了,因為我找到那個人,就是雨果。」爸媽老淚縱橫,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蘭兒對雨果說:「我已經無法找到不嫁給你的理由,你是我認識的最像聖母瑪麗亞的男人,嫁給你就像嫁給她,聖母瑪麗亞會原諒我的。」

  當雨果和蘭兒都很老的時候,雨果還是那個用笑話讓人斷氣,用情詩讓人回生的雨果。而在他的身邊,永遠有一個最幸福的蘭兒。

原文:
坤:元,亨,利牝(ㄆㄧㄣˋ)馬之貞。 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
  安貞,吉。
彖曰: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順得常。
   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
象曰: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初六:履霜,堅冰至。
象曰: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
象曰: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不習無不利,地道光也。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
象曰:含章可貞﹔以時發也。或從王事,知光大也。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
象曰:括囊無咎,慎不害也。
六五:黃裳,元吉。
象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
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象曰:龍戰於野,其道窮也。
用六:利永貞。
象曰:用六永貞,以大終也。

簡譯:
  坤,是無邊的大地與空間,她的原始與根本,是萬物資生的母親,順承天父的意旨。她的厚實承載萬物,美德合乎無疆界的母性。內含寬弘光明正大,各類的物種都能得到亨通。牝馬屬地上行走的種類,牠無邊的行進,用柔順幫忙堅守中正。君子的行進,先迷失正確的方向,後因柔順找到常道。西南方得到朋友,是因與同類同行,東北喪失朋友,最終因得其主而有喜慶。安定於堅正的吉祥,呼應大地的廣無疆界。象徵君子用最厚實的美德承載萬物。初六,柔軟如霜,經不斷地走踏,最後也變成堅硬的冰。象徵陰柔開始凝結,溫馴也能到達堅正之道。六二,柔順可以呈現正直、方正,正大的德性,不熟習無不利的事(或:不刻意學習,天生的柔順就能無所不利。)這是對大地的特質的發輝。六三,內含柔順美德可以堅正,若去從政,不求自己的成就而能有善終。六四,柔順如謹慎包容一切的囊袋,到達無譽無錯的境界。這是敬慎不害的美德。六五,柔順如黃色的華麗禮服,可以彰顯主人的身份德儀,根本吉祥。這是文明居中位的表現。上六,柔順自視太高,變成一條不馴服的龍在野地戰鬥,紅色的血因為流出在外,變成黑黃色,這是窮困之道。用六,利於永恒的堅正。

筆者心得:
  地道講空無,但空無也充滿剛性,柔霜可踏成堅冰,一套禮服可以比穿它的主人更彰顯尊貴的傳統,這世間類似母性以柔勝剛的事物繁多不勝枚舉,但「以空滅色,以柔克剛」的主張太過了,空不像空,也是很頭痛的事。或許這正是心經「空即是色」的寓意,對眾多「求空成痴」的人一個當頭棒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