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經與生活智慧-外國觀點

高岛断易序

高岛吞象著
明治34年1月
高岛简介

  夫不通神,则不能禀天命,则不能前知将来;不知将来,则不能知人事之极。人若知神明之德,不晦于今,则英雄豪杰之士,亦其有疑惑也;必请教于神明,畏惮天命之严肃,博识高才之人,亦破想像之迷梦,知人生志望之所归者,则人心常有所戒惧修省,而自可生博爱之念也。

  于是风较亦自匡正,可得使天下之人,浴造化之恩泽也。是余之所希望。故今传人以至诚通神之术,俾使得神人冥会也。然术业有术,则不可无书,《易》则通神之书也。虽然古昔圣人之所述,后世学者未能得其真意,而用之于实际也。今以国文译之,附以所见,欲使世人普知将来也。是所以述此书之大要也。

  《易》之为书,明天地阴阳奇偶之理,以阐发造化之秘蕴,六十四卦,而网罗万象。盖宇宙间之事物,未有不阴阳相对者。有日则有月,有寒则有暑,有男则有女。且既有形而下之物,则必不可无形而上之道,亦犹人有可见之肉体,又必有不可见之心魂。心魂一脱去人身,则名之曰鬼神。鬼神虽不可见,人得以至诚通之,则依冥助而前知将来,凡庸之徒,亦可知神之有在也。

  惟太古草昧之世,往往有能通神之术者,故人皆知有鬼神也;方今称文明之盛,人之智识,凌驾古人,人事之便益进,为天涯比邻之观,然却不知感通之于鬼神,遂至有夸张无神论者。其故何也?

  盖治世之方,古今一变,人之气质,亦随之而变。未接神之道,由精神气力之单纯;穷理之道,由智识思想之致密。今人之智识思想,以致密故,能穷物理,而却不能通神明也。古人之精神气力,以单纯故,能通神明,而不能穷物理也。是所以至诚之道,行于上古,而巧智之术,盛于后世也。

  请详述其变迁之所由。

  去阴阳之精气交而万物生焉,人之生也,禀受虚灵之心魂,而为万物之长,然裸体而无护身之蹄角,又无害他之爪牙。方其穴居野处也,与猛兽毒蛇之类,互相竞争,胜方则食其肉,衣其毛,不胜则为其所食。于是偶有捷智者,取火于火山,用以驱除猛兽毒蛇,始得为人类之世。尔来生民殖而禽兽减,乃至食料缺乏,数人以争一禽,斗争自是而起,其极至人相食,谓之优胜劣败,弱肉强食之世。方是时,天悯生民,降斯大人,使之救济一世。大人见此状况,恻怛之心,不能自禁,求救世之道最切。其至诚通神,感得畋渔之法,乃论众曰:汝等今食他人之肉,而取快于一时,汝等之肉,他日又不得为人食乎?诚如此,则悲惨之状,有不忍言者。思之,勿复同类相食,如夫食料,吾能供之。

  乃作网罟,使之捕禽于野,渔鱼于水,众皆利之;又剡木磨之以石,名曰耒耜,以垦荒芜,播以草木之实;且教以火食,众皆德而服之,事之如神。自是之后,衣食足而知礼节,令行禁止,于是统御之道始举,建国之基斯立,君臣之分长定,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之伦渐备。以我邦观之,则皇祖琼琼杵尊天降之时,而在支那,则伏羲氏之世也。

  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幽赞于神明,而创占筮之法,使人得问神决疑,前知将来,《易》曰:“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幽赞于神明而生蓍”是也。夫《易》以八卦表万物之原子,盖万物成于八原子之集合,故画八卦而现形而上原子于形而下;重之以为六十四卦,以应万象者也。

  《易》之为字,重合日月,并书之则成明字,谓从斯道则万物无不明也。是《易》之所以名也。故大传曰,《易》以“知幽明之故”,“知鬼神之情状”,知神之所为,见“万物之情”,见“天地之心”。盖人亦与万物同成八原子之集合,故性情动作,共不离其序次也。故一知造化之理由,则知其性之所基,若死生之说,进退存亡之机,阴阳消长之理,默识冥合,而活用之,得防祸乱于未萌,消灾害于未发。

  是以牺圣以下数圣人,以《易》为世世相承之神宝,以为天道之基础。夫尧舜之禅天下于舜禹,其语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其中。”忧人之所思虑,臆测想像而易违,故各卦第5爻,示得中正而施政之方。 然至夏殷之世,气运渐变,人人专赖智力与劳力,以营生计,无复如上古赌身命于危险之境,为求食之要。是以精神气力,亦不能如上古之强壮,所关于精神气力之道术,渐趋衰颓,则势之所使然也。

  及周而文王出焉,恐世人专信想像之理,失闻神智之二道,紊人智之天真,乃崇奉神《易》,系以《彖》辞,以明牺圣之意。其辞穷幽明之蕴奥,拨造化之秘机,因天、泽、火、雷、风、水、山、地之八原子配合之理,以说及人事之吉凶悔吝,行以通神之术,造化之理,及神人交通之道,两相完也。其子周公旦,亦继文王之意,通观天下,感想事物之理,虽甚错杂,或有一定之规则而运转之。征夏、殷《连山》、《归藏》之二《易》中,感鬼神适事理之占例,与众学士从事其纂辑,果不违其所预想,知天下万象之起灭终始,不出于384爻之外。

  于是始照384爻于实际之事物,看以易情之变化,因卦时、卦义、卦象与刚柔之应比,与阴阳消长之气运,系辞于各爻,以大成《易》道。故周官大卜之官居八政之一,至春秋之世,尚重大卜之官,卿大夫掌之,上智远识之士,效而行之。而周公之爻辞,多涉于比拟譬喻者,少直指善恶者,考其所由,是不拟以其才之美,成斐然之章,亦有所深忧而然。

  盖人之资质,有善不善,故善人与不善人相待而为群,更互流行,中人从其流行,而左右上下,是阴阳消长之常理。恰如四时之循环,昼夜之交代,而当其暗黑之时,不可不揭灯火而照之,是教学之所以由兴也。

  夫一明一暗,一顺一逆如此者,即阴阳消长之理也。

  故遭“君子道长”之气运,善人得时,则天下治平,而《易》道自明;然遇“小人道长”之气运,不善人得时,若使善人占事,因《彖》爻之辞,明陈不善人隐微之心术,发露其奸恶,则其人羞耻之余,加害于善人,亦不可知也。故周公特用隐语而系辞,例如以凶暴者为虎,以狡猾者为狐,以愚钝者为豕,婉曲其辞,使不善人反省而无所愤恨,其用心也深矣。

  是以孔子之圣,犹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韦编三绝,以研究斯道者,其果几何?乃叹曰:“道之不行,吾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盖弟子中,或恃其才,以为天下之事,无足为者,适远之道,不足学也,于是中道而废。智者过之者,盖婉辞也,唯颜回独优入圣域,不幸短命而死,宏才能辩如子贡者,未能与闻性与天道也。

  斯道之至大而难传,有如此者。抑孔子所主,在与尧舜同用《易》之中正,以行之于人事,故常用其中正,谓之中庸。

  中庸得天命之中正,而则神智,以行之于人事,是虽圣人,所难实践也。故《中庸》曰:“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虽有达观远识,脱名利者,不至至诚通神之域,未能得知也。

  故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夫行《易》有三要,明《易》理,一也;通世事人情,二也;至诚通神,三也。而其一、二,虽在深思推勘,至其三,则属精心气力,自行以至者也。所谓“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是尽性之诚,禀神智之教也。羲、文、周、孔之四圣,各有天赋之能力,举毕世之力,忧后世而述作,虽然后世学者,乏解释之力,二千有余年,冥冥晦晦,如存如亡,无复实用之者,不堪慨叹也!

  《易》之为书,东洋之理学,而其卦六十有四,西洋化学,亦有64原素,其数如合符节,可谓奇矣。

  唯举其所异。西洋穷理之学,即物而穷其理,故分析组织之要素,以知其性质功用之所在。东洋学理则不然,不问动植,天地间有形之物,各寓心魂于其中,有适当之性情者也。

  故复《彖传》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大壮《彖传》曰,知天地之情;咸恒二卦《彖传》曰,天地万物之情可知。

  又《中庸》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矣。”

  当知日月星辰及大地,皆大动物,而各有心魂,达其性情,保数万岁之寿,其效用亦极大也。若其他万物,小动物,而其寿则短,亦各有心魂达性情者也。盖宇宙间,一切万物之心魂,皆造物主之分子,而无不至精至纯者也。而问此无数万物以何组织,则物质原子有八,即谓之天、泽、火、雷、风、水、山、地。其中天、雷、风、火,气体而无形状,山、地、水、泽,实体而有形状。此有形无形八原子,互相抱合结晶,而能组成万物也。而由其原子之精粗灵顽,各异物质;其物质能蒙染其心魂,各异其性;其性能因缘外物,而各异其情。故虽如天地万物各分裂,而彼此不相关,是至精至纯,万物同体之心魂,暗里为物质所素化,洞察斯真理而不疑,谓之知天地万物知情。洞察斯真理,而去各自为物质素染之私欲,以赞天地之性,以遂万物之情,谓之能尽之性,赞天地之化育。

  而人之心魂,离肉体之后,不合同本原者有二;其一,致诚尽忠,计国家之幸福,死而后已之精神,其身死而心魂犹未复归本原,永在幽冥,而守天下后世者,谓之鬼神。《中庸》所谓“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即是也;其二,生涯欲逞自己之私欲,焦思苦虑之私心,其身死而心魂亦未能复归本原,彷徨于空中而为灾变者,谓之游魂;《易》所谓“游魂为变”即是也。

  然而鬼神感善人,而降祯祥于国家,游魂寄托恶人,而为妖孽于世间,所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者。是飨阳神以火,飨阴神以水,盖因此理也;凡通此理而不迷者,由《易》而知鬼神之情状者也。

  东洋理学之高尚如此,故从来学《易》者,概不能得肯綮。不征之于人事之实际,故不能知人情之错杂;或单为义理之学,不复解占筮之妙,拘泥字句之间,遂废其实用。

  且其称通《易》学者,则曰:“《易》教君子以常道,卜筮以谕权道。”曰:“伏羲之象,文王之辞,依卜筮以为教,孔子之赞《易》,以义理为教,其施为虽异,道则一也。”曰:“从性命之理,尽变化之道。”曰:“探赜索隐,以定天下之吉凶,钩深致远,预谕人事之悔吝。”曰:“《易》者,圣人所重之道,而为君子设者,后世以卜筮列之于技艺,大悖圣人之旨。”曰:“天下之理,无不包罩《易》中,开物成务之学,只赖有此也。”曰:“圣人以《易》研几,示人向背,系吉凶悔吝之辞,鼓舞天下,诱天佑于贞悔,是知其一而未知其二也。又或一二熟卜筮者,亦唯玩象而逞臆测而已。”

  照之于事物之实际,发明圣人之深意于《彖》爻之辞,觉知鬼神之威灵,常现于上下左右,畏敬之念,无有须臾之间断。

  盖余之于斯学也,其始非由师傅之教也。尝读《中庸》之书,至“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悄然而思:凡人之处世,莫善于前知百事,乃考索至诚之道者,十有余年,茫乎而无所得,当时情怀,如怀方书而失良药之感。

  然当横滨开港之初,因过犯禁下狱,实安政6年12月也;其在囹圄也,不堪幽囚之苦闷,或悔悟任血气,误生涯,万感辐辏于一身。  转觉怅然之际,偶得《易经》下卷一本于席间,乃执而读之,以为吾闻《易》之书。《易》之为书,儒者千百人中,能讲知者,仅不过二三辈,而犹多不能通晓者。夫《易》者四圣人各极天授之能,竭毕生之力,而所述作,其不易解虽固当然,古昔圣人,非故用不可解之秘语,作此怪谲之书,以欲窘后人也。由是观之,其难解也,非书之难解,由吾精思之未至也已。

  今狱窗无聊,吾幸以往日所闻于师之西洋理学,穷其理之所在,则或得通之乎?尔来每日课一卦,昼则玩读之,夜则暗诵之,四阅月而卒业。自是之后,叮咛反复,精思熟考,造次颠沛,未尝暂废也。涉数月之久,觉于《系辞》、《彖传》等,少有所通晓,乃益勉励不援。既而得略解全体之理,因假捻纸片以代蓍,即事而占之,其事或中或不中,苦其不恒。于是沉思默祷之余,幸思“至诚无息”之语,感悟“无息”二字,非单无止息之义,则无发气息之谓也。

  方揲筮之时,全止息呼吸,而捧著于额上,以专念其将占之事,不得不发气息之际,分蓍而为二,此间不容发。自是之后,百占百中,以爻辞拟之,了若指掌,有悚然而接神之想。于是始知《易》之为用,全精神气力上之术,而至诚之道,一在无息之间;且悟64卦,则造化之理,即万物之根本;8原子之结晶学,而推原子遇不遇之性情,及之于一切之事物,自国事之大,以至于人事之小,细大不漏,得悉指之于掌之学;又并知384爻之别,即示时之缓急,事之难易者也。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中庸引之。”

  盖圣人说神,三以思字为助语者,即自占筮之适中,而观识之可知也。余亦当易占之适中,又同其感,确信圣人曰神者,与余之曰神者,亦无分毫之巽也。神字从示从申者,盖神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人能以蓍筮问之,则无不示申也。亦可以证余神人交通之说焉。熟俯仰今古,而观察世态人情,如上文所述。

  古之淳朴而富精神气力,故能得交通于神;今之人狡智而专利欲,故不能交通于神。然如此,是利人间互相之交通而已,乌如我《易》道之神人相交通,而前知将来之吉凶祸福哉!是实东洋神奇之瑰宝也。

 

又序

  余之幼年,家大人教之曰:先哲所著之书,不啻汗牛充栋,然六经所载,则圣人之道,圣人者,天之所降以为亿兆之君师也。余于是读四书五经,业务之暇,手不释卷。积年之久,略谙诵之。

  窥圣贤之旨,探道德之原,颇有所自得,以为圣人之道,教庸人以仁义,教君子以《易》,使得至诚通神,豫知将来,使在上君子,无误亿兆之休戚也。

  故君子因《易》以知有神鬼,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善笃善行,虽赏之不为不善,盖知天而命,常行仁义,故谓之道德。

  然而神者专祖先之灵,是合人之颜色气血而可知,然则人之于父子,非啻身体教育之恩,父母没而为灵,亦大而保国家之安宁,小而护子孙之幸福也明矣。是孝道之所以贵重,而五伦天之所媒介也。至诚者,圣人所谓尽其性也。

  《说卦传》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所谓性者,心之所活动;命者,与受命如向之命同,吉凶所定也。言穷其义理,尽心之活动,以感得天命于筮数之义也。要之,人智所不及,而听神之教者也。卦爻之辞,皆照于实用,不余一字,故《易》者不外圣人救世之意焉。盖庸人之所见,人之一身,以统括四肢五官而应事物为能,唯圣人不然,尽性至命,遗活动心魂以通鬼神,感得神意于筮数之方,以益后世。

  然世之读《易》者,拘泥文义,而远于实用,可不浩叹乎!

  释氏之道,以明心见性为主,老子之道,以修心练性为要,故释老之道,专于心性,而疏于治国家。唯吾圣人之道,以尽性命为极,苟人智所不及,听命于鬼神,小而可修一身,大而可治家国天下,岂如释老独善其身者乎?方今宇内各邦,互竞其力之时,舍此而可复他求哉!

  祖先之灵,虽导国家及子孙以避凶趋吉之方,人不知尽性之道,故神灵不能通其意,见其陷于不幸,亦不堪忧虑也。人皆以为将来之事,不可预知,余窃忧之,述此书,以明圣人之旨,通鬼神之意,媒妁幽明,欲使天下后世,得至大之幸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