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講堂-21世紀的現代易經

噬嗑,食也。賁,无色也。

      「民以食為天」直接告訴我們:溫飽是生活與生命的基本需求。可是,老實說,身處在媒體氾濫的現代,「食」的學問變得太大了!甚至於還大到我們必須去架構針對「食」應該有的態度,以及適合個人飲食操作的一些規則,才能避免讓自己陷入無所不在有關「食」的廣告渦流中,進一步讓自己活得既健康又快樂。整理一下筆者對所謂「健康」的理解:身體強壯沒有疾病,同時於一切「身、語、心」都達於完善美好。而所謂的「善,是一種心理健康的狀態、道德上的無過失,以及於行動後能創生美好、愉悅的結果。」(註1)可見,「健康」含括「身、心」兩個層面,而不是我們平時聽到或注意到的「身體健康」而已。這也可以從街道上越來越多精神科診所的招牌得到相符應的了解。

   其實,佛典早在兩千五百多年前針對「食」已有相類似的論述:「一切眾生依食而住」;同時更明確的以「四食」告訴我們生而為人應該建構的認知:吃的東西實際上涵蓋了物質的和精神的層面—「泛指包括心理與生物一切最基本的生命維持」。因為,「四食」指的是一.段食─人所賴以生存的食物。二.觸食─滋養或維護「感」的生起。三.思食─人對計劃與抱負、奮鬥與征服、創造與發現等汲汲營營的強烈渴望。四.識食─儲藏著無數生命的在種子。向智尊者於〈生命的四食」篇章中,針對「四食」有著發人省思的結論:「思惟四食,令人能『面對真相不退縮,不隨假相而迷惑』。」(註2)如何能成就前述具足正見的行動與結果?讀者除了可以參閱《法見》中〈生命的四食〉的論述外,易經的噬嗑卦也提供了可資參考、實踐的訊息,而其《雜卦傳》則更簡約的告訴我們:「噬嗑,食也。」這些都可與〈生命的四食〉串合互通,並妥適的加以運用於日常生活裡。

  「噬嗑」的「噬」字,從「口」從「筮」,有「咬、囓、喙、逮、啗、吞下去」等義;取象「筮」,則提醒:於「食」當有如卜筮般敬慎審辨而後行的態度與底蘊,才能夠滿足「嗑者,合也」—不害又適宜地成就人們身體健康、生活快樂與生命延續的需求。而噬嗑卦的卦象,直接示現:口中含食物—「頤中有物」,描繪著「食」的意象。但是,於人事而言,也有「如梗在喉,欲除之而後快」的急迫樣貌,用以譬喻「事有間、行受阻,令我心無法快樂而戮力以排除障礙」的行動開展。整理前述的說明,我們可以清楚理解:

          1.「噬嗑,食也」,釋「食」乃基本需求,惟更提醒我們必須以敬慎之心努力

              爭取乃可得「食」。

         2.噬嗑,是一種建構規範、審斷決行、排除障礙以獲得愉悅成果的處置過程。

  整個噬嗑卦以卦辭所言的「亨」—「嘉之會」的結果為目標,期許能夠於「食」獲得「增上善」的資糧,更希望進一步於人世間建構一個眾人都能夠通達於「善」的制度。而創生「亨」的指導與實踐的原則便以卦辭「利用獄」為依據,試圖透過1.類似立法的模樣去建構飲食規則,或人際互動交易的遊戲規範,並讓規則或制度自己說話。2.正確的進行取捨的作業—理解不當飲食與不當行為的禍患,讓心傾向於健康飲食與正當行為,以遠離苦難、擁有快樂—趨吉避凶。3.理解每個人都不一樣,以破執、破迷、破除不當飲食與行為所導致的「違犯煩惱」(註3)。事實上,「利用獄」的終極結果就是在建構自然、平衡,與不害、利己又利他的生活習慣,以成就「亨」—「嘉之會」的結果。

  自然、平衡與不害、利己又利他等好習慣的養成,是一個需要長時間努力與經營才能創生的結果。過程中,我們難免會因為好奇心的驅動所引生突發奇想、一時衝動、或偶而放縱的心思,造成行為的偏離而支解、破壞了好習慣的持續性,因此,親身體驗時的抽離式觀察審辨以督促好習慣的養成作業,便成為必要的條件了。而《雜卦傳》於「噬嗑,食也」後所標舉的「賁,无色也」,恰如其分的提醒我們進行「親身體驗時的抽離式觀察審辨」所應建構的態度與底蘊。

  「卉」,有「草類而有美色者、花之文」義。「貝」,則指「古時貴重之物,恆為之飾」。「卉」與「貝」組成「賁」字。可見「賁」字除了有「光彩、勇而疾走、勇士」之義,更有合尊貴與光彩於一身的模樣。可是,「賁」若只依於外飾的裝扮而顯現其尊貴與光彩,在時間變遷的衝擊下,那並不是一個可依恃又可長可久的型態。這從《序掛傳》「賁者,飾也」的標舉也可以有清楚的理解。

  一般而言,雖然「飾」主要是一種為了使一切呈現出賞心悅目的情境,所進行遮掩缺失、讓個體更吸引人,更甚者是意圖留住青春尾巴的裝扮加工。但是,人們無法與之抗衡的時變,早就展佈著人從出生後即向著老、病、死趨近的力量,壞滅是必然的結果!可見,「賁」若只流於「飾」所謂裝扮加工使美的形式,歷史上就不會存有諸多可歌可泣又令人動容的詩篇了。更何況,過度的裝扮加工終究使人遭逢「行不得」的束縛(例如:素顏不敢出門,或不怎麼樣就不敢也不能怎麼樣等狀況),而一昧地遮掩缺失的同時也失去回歸本來面目的可能性。那麼,「飾」時,究竟以何模樣呈現,才能創生合於自然、平衡,以及不害、利己又利他的境界?

  「頓悟」,係源於「長期功夫」的累加達於臨界點時再加把勁後的瞬間轉化(註4)。那「頓悟」之後又當如何? 六祖慧能與南嶽懷讓禪師的對話,道出了重點(註5):持續的修證,才能令本是清明的自性不再受汙染。

     祖(慧能)問:「什麼處來」?曰(南嶽懷讓):「嵩山來」。祖曰:「什

     麼物恁麼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祖曰:「還可修證否」?曰:

   「修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得」。祖曰:「只此不汙染,諸佛之所護念,汝

     既如是,吾亦如是」。

同樣的,「飾」與「拭」通,言說「凡物去其塵垢,即所以增其光彩」的詮釋,為我們提供了相符應的出路;則「賁者,飾也」,當如神秀法師之偈語:「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義,如此的善護念,才能令自性不受汙染地呈現其本具的清明質性。如此看來,「賁,无色也」,就有以「更無他求」的超然之態,實踐「無任何預設地盡一切努力回歸本具潔淨之質」的作業樣貌,「它」成了我們應該身體力行的目標(註6)。

  目標的實踐,是一個逐漸熟悉、努力增上善並超越的過程。其間的起伏變化透過一次次觀省所引動內心糾結、掙扎的情緒,賁卦六爻傳神的描繪著幾經淬煉後終達於目標的歷程。這一切從「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步步踏實的親身體證為起始,歷經「六二,賁其須」的等待與忍耐功夫的培育蓄積;「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有所得後反思觀省以破除驕慢,回歸「貞」—「以如其分、得其宜、合於時的行動,創生不害、利己又利他成果」;到逼近內心臨界點「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的「自問心」:這一切就是我要的?我要的到底是什麼?然後辨明之,同時做出正確的選擇並展開進一步的實踐之旅。

  幾經光彩燦爛的生活之後,一個人終究得回歸生命本質的探求,並尋得修習的業處,去施行、練就安頓己心的作業;「六五,賁於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的返歸與修習,終能於轉念、踐行後,創生心有所得的證道之喜。惟此時此刻,當警覺的提振己心並清楚覺知「喜」只是一剎那的過程,更高遠的目標正等待「善護念」之心、行的持續推展!因為,易經作者高舉於上的「上九,白賁,无咎。」確切的做出了「革命尚未成功,仍需持續努力於『无咎』—善補過的作業,直到止於至善!」期能獲致 六祖慧能所言「不汙染」的清明自性,這才成就「賁,无色也」的目標。

  筆者於課堂上分享賁卦六爻的歷程時,總是將初九、六二與九三爻之爻辭的樣貌,與精通繪畫音樂戲劇書法篆刻詩詞,為近代中國著名藝術家、藝術教育家的一代才子李叔同先生的精采人生相扣合、解說;而將六四、六五與上九爻之爻辭所呈現的心理翻轉與實踐,藉由從李叔同先生一變為弘一大師的行誼做連結,讀者若有興趣也可進一步的尋思比對,就可以更了解:不論施行後會有何等層次的結果呈現,「賁,无色也」,實際上是一個具體可行的目標。果真如此,就讓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善用「噬嗑,食也」的運作模式,透過實踐,一起努力地邁向「賁,无色也」的目標。

 

註1:《法見》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香光書鄉出版社 頁172

註2:《法見‧生命的四食》向智尊者 著 香光書鄉編譯組 譯 香光書鄉出版社 頁255~272

註3:「違犯煩惱」,指行為背離規矩或法律規範所引生內心遭受衝擊、不安、自責,甚至受罰的模樣。

註4:「長期功夫」,指的是累劫、累世的修練功夫。

註5:《公案禪語》吳怡 著 東大圖書公司印行 頁29~31

註6:「它」,同時指「賁,无色也」與「本具潔淨之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