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講堂-21世紀的現代易經

謙輕而豫怠也

    《老子》一書中所說:「希言天地,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直言變化永遠都在,而且無所不在又無時不在的事實;若依此反觀人間世,更可以理解到: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場存在著各種反差與變化,又需隨順變化以持續解密的過程!而如何在過程結束時刻,呈現一個了無遺憾的終極結果,態度,正是關鍵之所在。易經中謙卦之卦辭:「謙,亨。君子有終。」提供了相符應的訊息;同時也明確的告知了:「謙」,是獲致了無遺憾終極結果的本源。

    「謙」字從「言」從「兼」,泛指人們於一切行止中,當以內蘊的同理心、尊重及遜讓特質來兼顧深且廣的種種面向,然後才能既不失尊嚴又不軟弱地踐行「在上如在下」的柔軟巽順身段,排除他人可能的反抗情緒或瞋怨,順利地推展自己的理想–了無遺憾的終極結果–有終。而《說文》釋「謙」云:「謙者,敬也」。或許係因感悟無常變化之理,以及推展理想的行之不易,因而提醒自、他都當以「誠敬謙和的心與行」去實踐!易傳作者或許亦有感於「有終」之不易行,遂於《雜卦傳》結合豫卦提出了「謙輕而豫怠也」的叮嚀。

    依於《雜卦傳》的說明,「謙」所呈現的特色是「輕」。「輕」有「分量小、簡易、沒有負擔或壓迫的感覺」等義。事實上,「分量小」,特別強調一種內在的自覺,我們若有此自覺,則可以透過一次次「自視輕」的啟動,運轉「在上如在下」的巽順身段持正以行,自可逐次破除我慢、明辨事理,讓自己容易放下許多不必要的糾葛,甚至達於「無我」–沒有「我」、「我的」、「我所有」的念頭及行為–然後獲得最終的自由。雖然前述目標看起來呈現高遠且不易達到的模樣,但是若能具體實踐則革新自現,屆時,《老子》所云:「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的效益必然因日漸積累而厚實,然後,其情況的發展也必是「簡易、沒有負擔或壓迫的感覺」的,如此一來,心的平衡穩定與平靜祥和必將自然而致。其實,我們若能夠擁有平衡穩定的心,就可以不受干擾地認清事實、掌握狀況,並更進一步施行「先事而備」的作業,以成就易經中「豫」卦思想與行動的建構。

    「先事而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確實施行,將創生保護好自己,令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結果。而當我們保護好自己時,我們同時也保護了與我們相關聯的許許多多的人!學與習的歷程,本就是「先事而備」的型式之一,這可以從筆者在進行易經與佛法相串合的推廣與陪伴事例中得到明證:

        有一位高雄旗津的姊妹,於課後向另一位陪伴的老師分享:「當她正專注

        地在做家事,但家中三個小孩糾纏、吵鬧、彼此指責的聲音,卻令她因

        不耐煩所引動生氣的情緒逐漸強烈而準備動手教訓孩子時,憶想起劉老

        師在課堂上的叮嚀:『標記』可以清楚覺知當下情況,與產生『轉念』並

        調伏負面情緒的效益;遂在心中溫柔的默念『生氣、生氣、生氣』!接

        著她喜孜孜說:『生氣』真的不見了,也沒有揮手教訓孩子耶』。」

    前述的說明,即指出「豫」卦之卦辭的操作原則、學與習的作業過程,以及行動方向的基本樣態–「利建侯行師」;至於施行的細節,與過程中應知應行和防範的事項,則已經蘊藏於「豫」字的內涵裡。

    「豫」,與「預」通,但亦強調可創生之另類結果的呈現–即所謂「和樂」樣貌。「預」字,有「事前準備、參與、干涉(在做準備時已產生擾動或改變了現況)」等義。若再結合「豫」字,從「予」從「象」,所導引出象徵「在時空的遷流變動中,能夠活在當下,掌握明確目標或方向,以身作則地展開實踐,做什麼像什麼,而且還能夠返觀己心,讓一切行動亦要『象予』–所行所為不失其己的以正自持,又不會被智者所指責。」則自然創生「豫」所謂「包括一切、徹底的、無不至之『大』的詮釋」。然後進一步就可以在豐盈、寬裕有餘又無憂無惱的條件下「從容、和樂」的生活著。

    不過,當和樂安逸的日子過久了,而且我們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時候,往往就是逐漸趨向於缺乏覺知那「變化永遠都在」的事實,以及讓懈怠無志情況纏縛內心的時刻!如此看來,針對與易經作者同樣抱持著「憂患意識」的《雜卦傳》作者們所言的「豫怠也」,我們就當以「警世之語」好好地予以深思,並深自警惕的進行應興應革的作業!否則,「怠」字,所呈現「懶惰、敷衍了事、輕視」等義,將使得當事者在昧於真實情況下,自陷於挫敗等困頓之境而自嚐苦果。

    綜合前述整體的言說,可以清楚理解到「謙輕而豫怠也」試圖具體的告訴我們:能實踐「謙」的作業,將破除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等情緒而沒有負擔–呈現出「輕」的模樣,甚至由於「輕」所蘊藏的自律作業–凡事用「我們」而「不是我」的角度來思考及運作,讓同理心及謙和之行自然呈現。–則進一步獲得最終的良善成果,即所謂的「君子有終」將如翻掌般容易!而凡事若能預先做好準備,必然因此顯現出和樂自在–所謂「豫」的成果,但若因此缺乏自律、自制而沉溺於和樂安逸,則會因為懶惰、敷衍又失其敬慎之心導致懈「怠」不振而自毀前程!

    世間的起伏變化因於「緣起」–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而生,意味一切變化皆因各種條件的增減生滅而成,而且善行導向善業、惡行導向惡業,一碼歸一碼各自有各自的歸趨(註1)。因此,在架構了「謙輕而豫怠也」的清楚認知與應知應行的自律原則之後,如何施行才能更有效益的讓自己走在趨向於善行以創生善業的道路?筆者在學習與推廣易經的過程,深深覺得最能契合生活實踐的是每一卦的《象傳》所作的提醒。於此,筆者試著藉由詮釋「謙」與「豫」卦之《象傳》,期盼與讀者們一起共知共勉以同行:

        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在學習與推廣易經的過程,「謙」卦之《象傳》所云「地中有山,謙。」那背離一般性理解「山附於地」之自然意象的詮釋,總是會在課堂上引動大家深深的疑思與互相的探問:「地中有山」到底是何等模樣?事實上,從《象傳》文辭中我們以直覺就能理解「地中有山」的樣貌就是「謙」;而且,後續的文辭本身也特別清楚地告知應著墨在個人於任事待人時的「態度」上。那麼,在現實世界,我們如何轉換才能產生正確的連結?易經,推天道以明人事,我們只要將「地」與「山」轉擬為分別擁有不同質性與豐碩才華的兩個人,則一切理序自然顯現。

    「地中有山」有類於那首「你儂我儂」老情歌所描述:「將咱兩個一起打破,用水調和,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的相融樣貌!差別在對於分別擁有不同質性與豐碩才華者,雙方必得先調伏「我慢之心」–所謂「我」、「我的」、「我所有」的念想,才能各自如「地之有容」承載一切般的「大其心」以容人,或如「山之自抑」般的「收攝己心」、令心細如奈米粒子以融入他人的世界,創生「和合得謙」的結果!也唯有如此,才能進一步擴展同理心,確實執行「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的作業。

    易經六十四卦之《象傳》中有五十三個卦以「君子」為主事者,除了說明其普遍性外,更強調卦卦都有其各自的面貌與期許。因此,於宜「謙」的情勢下,我們可以直言一個具足才華能力又能以「謙」行天下者方為「君子」。而其操作的基本方向則在於認清事實、清楚知道應行之事為何,並以自己的能耐透過力行令「裒多益寡,稱物平施」的境界得以落實。「裒多益寡」,是於一連串「收、聚、蓄」的累積儲備之後,開展人人都期盼「遠離苦難、擁有快樂」–等同趨吉避凶–的同理心,節其有餘以分享所得,期能補他人之不足或贊益他人的過程。但前述「節其有餘以分享」的過程,還必須以真誠之心權衡輕重,方能使人人都達於各得其所需的均衡狀態,創生社群的穩定與祥和,這才是所謂「稱物平施」的圓實。由此亦可推知「謙」行是一種良善經濟與人際互動很重要的條件之一。因此,想要真正的落實「謙」行,個人於生活中的實踐,就必須有效的培育自律力、執行力、耐久力、抗壓力,以及破除「我慢」–即所謂「我」、「我的」、「我所有」等念想–的分享作業!

    人間世,若能懷抱或擁有一顆「感恩之心」,往往亦是足以破除「我慢」以落實「謙」行的條件之一。由此角度去審視豫卦《象傳》「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可以看到六十四卦的《象傳》所存有的相互串聯的質性。其中,象徵自然觀察的紀錄「雷出地奮,豫」,除了呈現出「春雷乍響,生命體振奮而起,躍躍欲試、動而欲出的風光,並有著音樂性律動的季節刻痕之外;更象徵條件成熟到位,當把握機會,立即振起以建構相應的各種整備」。出人意表的,緊接著的表述卻直接用培育無形精神戰力的祭祀作業做為一切行動的啟始,或許是古賢達們體現到:「心的安頓,才能創生聚力以進、以成就事功的作業」所形塑對後世子孫的叮嚀吧。

    古今中外,任何「儀式」的進行都有其內蘊的期許。因為,儀式本身,即存有讓我們與更寬闊的意義及眾人的生命交接在一起的特質(註2)。因此,針對「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的文辭,我們可以有以下的解讀:

        1.示現春祈祭祀儀式的樣貌。

        2.象徵一種組織或政治運旋機制建立完成的模樣。

        3.指擁有依靠或根據地及無形精神戰力的象徵。

        4.用感恩之心行敬天法祖儀式以鞏固其根基。

    對現代人來說,整體而言,「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或許可以進一步詮釋為「在我們把握機會並持續性透過學、習進行『豫』的整備作業的過程,將能有效的累積成某種儀式性行為,而『儀式』將讓我們與更寬闊的意義及眾人的生命交接在一起」。由此可見,進行任何事的推展時候,我們並不孤單,也不是單打獨鬥的在面對人世間的種種困境或挑戰!

 

註1:所謂「善行」,於易經是指「以如其分、得其宜、合於時的行動所創生不害、利己又利他的表現」;於佛典則是指「個人於作為之後,不會產生悔恨自責、或為智者所指責的情況者」,二者相通。若反之,則為「惡行」。

註2:在豫卦的課程簡報,存有此一資料,可惜現在卻遍思、遍尋不著它的出處,這是筆者日常功夫的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