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講堂-21世紀的現代易經

《雜卦傳》試解

緣起

劉哲雄老師講授

    1997年,筆者開始接觸易經,也首次閱讀到易傳中的《雜卦傳》,那時只覺知到《雜卦傳》的作者試圖打破六十四卦「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既濟未濟」卦序的束縛,告訴筆者:變化永遠都在,人生的歷程,可以因為個人的抉擇、行為習慣,以及其他條件的改變,創生各種可喜或不可喜的情狀,而有「乾剛坤柔,比樂師憂,臨觀之義,或與或求。…大過,顛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等其他模式的演進與呈現。

    1999年,筆者於營建業七年的創業歷程正式宣告結束,懷抱著糾結不安的情緒,更深入仔細地將創業過程所經歷的起伏情狀和《雜卦傳》做一串讀,才驚覺:自以為是地投入「鼎,取新」的努力,卻是「顛倒夢想」又不自量力的妄求!所以才有「大過,顛也」那必須面對非常大壓力,與「蠱則飭也」創業失敗後在紛亂中施行善後工程的作業。自此《雜卦傳》那言簡意賅又一針見血的人生寫真,便成為筆者於易經推廣教育中,經常會被提出,並鼓勵學員們背誦、仔細體會的重點。

    「從經典所含括的素材看起來,其素材性質更像是製作地圖用的,可以讓每個人製作自己的地圖,但大家的方向都是相同的,即在使一個人能略知自己的所在,並判斷下一步的去向。」(註1)在背誦《雜卦傳》的過程,每每也覺察到有類似前述論說的想法生起。而同時會有的念想則是:起於「乾剛坤柔」,卻以「夬,決也,剛決柔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作結束的《雜卦傳》,是否在告訴我們,其間六十一個卦言簡意賅的闡釋,是人們在行動前,必須在瞬間就要於心中完成瀏覽、演練、檢視、定調的作業?果真如此,那對於《雜卦傳》所言說的內涵,若沒有於平日就建構適當的理解,則「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等種種出乎意料之外變故的產生,將會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心裡記掛的命題,總會在時間之流的推演中,漸漸的堆疊累積出一個結果的。時至2016年八月,筆者經常背誦、忘記又背誦的《雜卦傳》,接連幾日都在心裡浮現,甚至在打坐時竟然產生了自編自導又持續的、不斷要藉由標記才能斬除的想蘊!下坐後,動了念:或許是該嘗試為《雜卦傳》做一番詮釋,並與眾多學習易經的同好相互切磋的時候了。

乾剛坤柔

    對於事物根本質性的理解,是開啟所有行動前的基礎。這與課堂上詢問學員:「為什麼要來選這堂課、學易經?」,以及「修習了易經之後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學員回答道:『認清事實』。」有著意涵相應的樣貌。究其原因應是:本源清楚,探索或追求的方向及目標自然容易掌握;而且運轉過程也比較能夠有所依的避免行為偏離常軌、空耗寶貴的「人身難得」。或許正因為如此《雜卦傳》的作者,除了仍舊以開天闢地的乾坤二卦為起始外,更進一步的試圖用「剛、柔」二字來確認並詮釋一切人、事、物所具的特質;而現今的版本並沒有用「乾剛,坤柔」的角度來斷句,更可見其體驗真實人生後的巧思!

    「一套刻板的詮釋,有可能落入一種形而上邪見的危險」(註2)。而隨時變化的易經或許就在此認知下,總是以既簡約又能呈現多元連結樣貌的型態,描繪著變化無端的自然與人生。因此可以推知,若以「乾剛,坤柔」斷句,就質性的說明而言,不但有著定於一尊的僵化詮釋模樣,也窄化了自由思維所能運旋的範疇。更何況不論任何書籍其所以存在的價值應是:「告諸往而知來者」─是要「能夠讓每一個讀者從所讀的書本裡面有自己的一種創造性的聯想」(註3),並進一步將此念想用之於陶冶身心,以利於創生平衡、愉悅的情境,同時還要能提升心智,良善人生境遇,以及透過分享啟動影響力,讓大家齊努力於祥和世界的開啟。因此,「乾剛坤柔」,那既相雜相融又可能隨條件變化而獨立存在質性的寫真模式,更符應了真實世界的樣貌。

    易經是眾人長期觀察、紀錄、整編、運用、增減刪訂後更符應人生變化的產物。因此,一般的認知與理解是:以〝─── 〞的符號代表陽,是為乾,具有陽剛、主見、能力、決斷力、執行力、生生炤明等豐實的外顯質性,但是也有自負、剛愎、彈性不足等內藏的、會伺機躍出的矛盾質性,同時以「九」來表現其複雜的特質。而以〝─ ─ 〞的符號代表陰,是為坤,具有陰柔、彈性、馴順、包容等外顯質性,但是也有能力不足、優柔寡斷、依附、不能勇行、幽暗不明等內藏質性,同時用「六」來表現其多樣化的特質。

    另外,「剛」除了有著「無私、自主、具足能力」的特質外,若為外部條件或可指為外部強斷的狀況或惡劣環境。至於「柔」,它是一種蘊於內的軟實力、包容力、馴順及能力的呈現;亦是一種態度,但是絕非軟弱貌;若勉強要斷其為外部條件的樣貌,則可以是會令人疏忽、迷失,或為無法施其力量以產生改變的情狀!

    新儒家熊十力先生於《乾坤衍》的綜合性標舉:「乾者,生命心靈之總稱,有剛健、生生、升進、炤明之等性 。…坤者,物質能力之總名,同有柔順、迷暗、勢不自舉(被動)之等性。」(註4)開展了不同層次的樣貌與視野。而就生命體而言,《雜卦傳》所云「乾剛坤柔」,或許則將精神與物質本是相異的情狀相融相合,並創生了一個不可分割的既多元又多彩變化的世界。

    「乾剛坤柔」,意味:一切人事都隨著緣起條件而呈現其如有機體般的相對應質性,直接扣回著人們自無始以來即不斷透過「業行」所堆疊累加、潛藏的生命背景(註5),讓它從隱而不顯的情況,恰能得到機會彰顯出各自的樣貌與力量,甚至產生足以翻轉一切的影響力。可見得,純鋼或純柔的模樣,在人世間是不存在的;而真實的情況應是隨時而變的,即在受到條件的啟動後表現出相對的或剛、或柔、或剛柔不等比例相雜的特質。「乾剛坤柔」,簡單的語辭確然蘊含著龐雜糾結的內容,與對於人世間種種變化了然於心的體認。

    認清事實,有助於我們做出正確的判斷與抉擇,並展開足以圓實目標的行動。從前述的論說中,或許我們都可以深刻的體會到《雜卦傳》的作者用心良苦的訴求與期許:那就是寄望我們能在充分理解「剛柔相推、而生變化」的常態樣貌下,進一步放大心胸,覺知一切事物都隨條件變異而呈現不同結果的理序,然後透過「自正規律」(註6),持續運旋平衡的心態去接觸這個變化多端的世界。如果,我們身處在各種狀況相互摩盪、衝擊的環境中,能夠經由前述的理解創生平衡、平靜的心理素質,則無憂無惱、自由自在的享受人生,將是一個水到渠成的結果!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註1:《親近釋迦牟尼佛—從巴利藏經看佛陀的一生》 髻智比丘(Bhikkhu Ñāņamoli)著 釋見諦、牟志京 譯 橡樹林出版 頁272
註2:《親近釋迦牟尼佛—從巴利藏經看佛陀的一生》 髻智比丘(Bhikkhu Ñāņamoli)著 釋見諦、牟志京 譯 橡樹林出版 頁10
註3:原文:「告諸往而知來者」─創造性的背離creative betrayal─讀書就是要從讀的書本裡面有你自己的一種創造性的聯想。《人間辭話七講》葉嘉瑩/著 大塊文化出版 頁94
註4:《乾坤衍》熊十力 著   台灣學生書局   頁235~241
註5: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即所謂「業行」的另類寫真,在時機或條件未成熟時它潛藏並且伺機而動!
註6:做應該做的事,不做不應該做的事,即是「自正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