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澄心專欄 -〈在路途中仰望流雲的風景〉

 

    当我手拿空杯离开办公室走进茶水间时,通常不是真的口渴想喝水,而是想借故探看窗景。漫天的青蓝浮聚朵朵白云,以方窗为框变成一幅风景画,仰观的人将天蓝和云白的纯粹之美尽收眼底之余,纷杂的心绪也因此得以沈静片刻。

    每逢坐在临窗的位置仰望流云,我的脑海总会浮现一句诗“坐看云起时”,继而想起跨越时空阻隔在清朝邂逅相爱,历经世事磨难却无缘相伴余生的恋人。

    由同名小说《步步惊心》改编的古装剧中,张晓因为意外事故而从现代穿越时空回到清朝,以马尔泰‧若曦的身份入宫成为康熙皇帝倍受赏识的奉茶宫女。当若曦对四阿哥胤禛(将来继位的雍正皇帝)感叹,如今身处皇宫里的人生活越来越不容易连琢磨日常琐事都不免心怀忧惧,此番感慨使得两人瞬间静默无语,后来在岁末白雪纷飞的某天,收到他嘱托心腹太监的转送的书信,只见白纸上写着两句诗,这几个字却让垂头读信的她忍不住展颜浅笑。

    我(若曦)捏著信在院里发了会呆,才进屋,凑在灯下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极其干净漂亮刚硬的字,这是他的字吗?以为十四阿哥的字已是极好,没想到(四阿哥)他的字也毫不逊色。

    一字字细细看过去,不知不觉间,他的字似乎带着他特有的淡定,慢慢感染了我的心情,积聚在心头的焦躁郁闷渐渐消散。

    嘴角带着丝笑,轻叹口气,铺纸研墨,开始练字。看看他的字,忍不住模仿他的笔迹,一遍遍写着“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不知不觉间,心思沉浸到白纸黑字之间,其余一切俱忘。──桐华《步步惊心》

    四阿哥胤禛赠与若曦的诗信,源自唐朝诗人王维的《终南别业》:“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自从中年后即十分爱好佛理的诗人,年老后隐居终南山脚,每逢兴致一来会独自前往山林里散步,路途中美好快乐的事物也只有自己能遇见并了然于心,譬如依照山势而行追溯水流到泉源穷尽的地方席地仰望流云飘升的景致,或是偶然与同样身在林中的老人相遇恣意畅谈而遗忘原该返家的时间,都是难得的游山乐事。

    将四阿哥手写的墨迹展开以轻物镇压在方桌上,执笔悬腕端立于桌前临摹学书的若曦,从饱薰黑墨笔尖落下的一笔、一划仿佛有几分似曾相识,字迹微显的淡定氛围足以安抚一个人的心神。“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两句诗,是一个男人对倾心爱慕的女子的叮嘱,也从此长伴若曦左右的护身符,即使她日后抗拒皇帝赐婚被贬至浣衣局清苦劳动数年、因故选择远嫁遵化离开紫禁城、长期忧思积郁成疾致使晚年药病缠身,都从未间断或割舍望书临字的习惯。若曦多年勤练不辍的成箱墨书,在她抑郁离世而骨灰随风飘散天地后,也成为雍正皇帝追忆两人此生如何相知、相惜却无缘相守的凭据,能够相信真的有这样一个知心女子,曾经坚步倾心走入自己的生命里,她美好的容颜与身姿永远停驻在他无尽的悼念中。

    自古诗人写诗寄寓心境,用字精简的诗句里蕴含丰富的情感,读者逐字诵读时,更会因为各自的生命经验而有不同的感悟。“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王维晚年的游山趣事之一,后人将其加以着墨引伸出“身处逆境的人会在绝处逢生”的劝勉话语,四阿哥和若曦对彼此的爱护与情意都深藏于这两句诗里,也是我时常在心底默念的十个字。

    若遇到天色晴朗明净或灰暗难见浮云的时候,甚至工作繁忙到连喝杯水的片刻都显仓促的话,我便会挑一只颜色与蓝天色彩接近的原子笔默写《终南别业》,仿佛自己也是个正在漫步山林、坐望云游的人。当蓝色线条随顺笔划一字、一句落印于经过手工裁切的方纸,原本即将脱口的叹息以及在反复盘算的还是不能轻言的话语都被兜圈沈淀在这首唐诗中。

    我从纸上或深或浅的蓝色字迹之间发现白云的形状。

云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