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浪花畫家:火澤睽

趙世晃醫師

  火澤睽:先對立然後平衡,先兩極然後中心,先分化然後統合,心靈如是轉動著宇宙。

  「火」是光明與相同,「澤」是分別、分辨。在光明中的分別,分辨於相同之中,就是「睽」卦,有分開事物,產生對立的意思。有一種病叫「色盲」,這種人無法分辨有色光的某些顏色,所以他的「睽」生病了。有一種病叫「讀寫障礙」,這種人無法分辨對稱的字體或字型,他的「睽」也生病了。生命需要「睽」的能力來分別事物,譬如危險或安全,食物或毒物,敵意或善意。分別的能力是心智的必要,這是心智窮究宇宙奧祕的利器。其實心的本質是「睽」,所以我們會用「相對論」來歸納宇宙的現象,我們會用「色與空」來理解人生。其實「睽」的更高境界是「先分後合」,先「分別」後「統合」,先「澤」後「火」。的確,愛因斯坦相對論把質量與能量由「分」變「合」,超弦理論更把一切化成「波」。心經的「色即是空」也是一種先分後合,而令人讚嘆的是,更早數千年的易經「睽」卦已經如此說過。

       安娜成為知名作家後,她告訴哥哥吉米說:「我寫作進步的原因,是讀過易經的『家人』卦,學到把不同事物組合成家人的道理。而和家人卦相綜的『睽』卦,講到事物的對立與分化,這種能量梵谷大量用在他的畫作,可能可以幫助你改進畫作技巧。」兩人花了兩個月的研究揣摩,解開了睽卦的奧祕,果然吉米的畫作開始突飛猛進。

  吉米自幼患有讀寫障礙(dyslexia),所以他進了特殊學校,用聽力的溝通來彌補對讀寫的障礙。據醫師說,這是大腦皮質層的語言邏輯中心出了問題,無法將文字正確發音、讀寫,無法迅速將字母組合成一個正確的拼音單字。連 the 這麼簡單的單字,吉米也會寫成 eht,把「真相大白」唸成「大象真白」。據說像吉米這樣的小孩,占人口的5%上,不過這種小孩不一定有智商低下的情形,相反地,他們往往有驚人的觀察力、想像力、創新力、洞察力,組識力。讀寫障礙的小孩,雖然在小時候遭遇學習的困難,但若能利用他們其它的優勢潛能彌補障礙,是有很高的機會達成偉大的成就的。他們包括了令人驚豔的名單:湯姆克魯斯、羅賓威廉斯、愛因斯坦、愛迪生、梵谷、居禮夫人、達文西、甘乃迪、邱吉爾、華盛頓、拜倫、葉慈、拳王阿里、福特、織田信長,……影視,藝術,文學,發明,企業,政治,軍事,各行各業都有,不勝枚舉。

  吉米小時候有一次對安娜說:「我好羨慕妳,可以寫出這麼長的句子,讀書的速度這麼快,老天真不公平。」安娜安慰吉米說:「爸爸告訴我,你得了一種病,叫讀寫障礙,還說很多有名的人也患有這種病,說只要小心矯正,以後會作很了不起的人哩!」吉米從家人和老師身上得到很多的鼓勵,漸漸擺脫讀寫障礙的陰影,他發現讀寫障礙帶給他的諸多困擾,包括唸錯字,拼錯字,叫不出朋友的名字,嘴巴講的和心裡想的不一樣,把因果關係顛倒也不自覺,……其實都和字句的線性排列組合相關,這是他的弱項,是他一輩子也搞不好的事。但是他發現只要把要講的話編成動畫或電影情節,他就可以講得很輕鬆如意,而且可以記得很久不會忘。所以他開始大量利用動畫和電影來記東西,他編故事和人溝通,動畫電影變成他理解事物的元素,而不再是文字的符號或聲音。

  吉米的動畫式理解和記憶在高中時就讓他嶄露頭角,他可以在三十秒內記住一付撲克牌的順序,他可以把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倒背如流,他的畫作永遠是全校第一名。可是他還是會把the寫成eht。吉米讀了很多有關讀寫障礙的書,發現這毛病至今還是沒有藥可以治癒。有一篇報導說:「約有5%―16%的美國人患有讀寫障礙,有人提出這是人類演化的歧異性結果,因為讀寫文字的歷史太短,大約只有五千年,但人類用畫面來理解與記憶的歷史卻有幾百萬年。而且文字或說話的溝通速度太慢,一分鐘最多250個字,用畫面的速度快了千百倍,所以用文字的溝通和記憶不一定是一種進步。」吉米讀完這篇報導,心中如釋重擔,原來他的弱項是因為文字只是人類草草創造的新玩意,還未經過一萬年以上的試驗,把它當作基本教育課程,並不適合善用畫面來理解與溝通的大部分人腦。

  吉米坐在河邊寫生,看著落日餘暉映著水波鱗鱗,幻化出言語無法捕捉的艷麗色彩。「言語無法捕捉的美,我的畫筆卻能。」吉米自言自語,他用大量的紅色、黃色、金色、銀色、橙色在畫布上塗抹,他想表現的不只是一張照片似靜止的夕陽,而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的夕陽,他分得出來,也畫得出來。「可是觀眾讀者們看得出來嗎?」他心中一直有這種疑慮。後來這幅畫在他的畫展展出,大多數的人都讚美它的夕陽色彩千變萬化,反映出畫家心中對夕陽強烈的感情和珍惜。

  有一天,一位年輕人看了這幅畫,問站在一旁的女士說:「媽,妳可以和我說這水波上的色彩好嗎?」原來這少年是個色盲,天生分不清黃色和紅色。他媽細細跟他說明之後,只聽這少年說:「這幅畫我看不到夕陽的色彩,只看到水波緩緩地流動,我想畫家想把每一分一秒都在消失的光陰畫進水波來,好棒喲!」吉米恰好站在附近,聽到男孩的話,心中百感交集,眼淚差一點掉下來。吉米心想:「原來色盲看畫,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事物。和我的讀寫障礙一樣。」

  吉米走上前去自我介紹,並表示願意帶母子兩人參觀畫展。這年輕人叫強尼,也是個愛畫畫的人,對於自己的色盲,曾經充滿了怨天尤人的想法,不過經母親的教導,這幾年已經能安心承受。吉米帶著兩人參觀,並詳細為強尼解釋畫作的創意和色彩,強尼很細心地聽,也不時提出問題和他個人的看法。吉米很驚訝地發現,強尼看畫的仔細度和角度是空前的,這色盲的缺陷竟造就了強尼對其他能力的絕佳掌握,譬如對線條、筆觸、光暗、布局、時空能量,強尼往往有超人一等的觀察力和見解。當強尼知道吉米有讀寫障礙時,不禁笑了出來,說:「原來我們同病相憐,我也是個讀寫障礙兒童,不過我比你病重,我還加上色盲。」當缺點可以當作優點來比賽,人的情感已經產生微妙的質變,是一種自信心吧!或說是一種坦蕩的信任感。總之,當對方的缺點和優點開始混淆不清,代表相知相惜的精靈已經甜美甦醒。吉米不願服輸,說:「我還加上心盲哩,發作時五蘊皆空,老僧入定一般,你會不會?」強尼聽不懂,說:「不行,你大人欺負小孩,什麼『五運接空』?是好運來故意漏接的意思嗎?」強尼母親在旁聽了,笑到彎腰,說:「吉米的意思是說在發呆,腦袋暫時當機,你也有這種病,不稀罕的。」強尼猛點頭,說:「我媽說了算,我也有心盲,五運接空,不過我漏接的是壞運氣,和你不同。」從此,兩人變成了好朋友,常常一起外出寫生作畫。

  一日,兩人來到海邊寫生,這海的能量和魅力對畫家永遠是一個妖魔般的誘惑,有令人暈眩的美麗,還有讓人臣服的澎湃,和教人亢奮的安靜。兩人像難民一樣地埋頭作畫,對美麗一貫的飢渴,他們用畫布當餐桌,畫筆當刀叉,狼吞虎嚥地攫取眼前的感動,相忘於貪婪之中而無法自拔。強尼畫的是一隻海鷗破浪抓住一隻魚,把千分之一秒的生死剎那,一得一失,一喜一哀的對比,畫成一種永恒的無奈。吉米畫的是一群嬉水的小孩,浪花、笑聲、驚嚇、嗆水、跳躍、逃竄、挑釁、得意,各種栩栩如生的動作表情,竟把童真中的七情六慾畫得比浪花更浪更花。兩人不敵中午的烈陽,躲到樹蔭下休息,同時交換畫作欣賞。

  吉米:「你的心眼對時間的定格有天才般的資質,這剎那間的事情在你的畫裡,竟有天長地久的永恒感,你如果去當賽車選手或劍道選手,一定會很有成就。」強尼:「謝謝你的誇獎,我還是當我的畫家比較開心。倒是你的畫才讓人心服口服,小孩子這麼細微的表情被你兩三筆就畫活了,而且這表情愈看愈多,好像又害怕又喜歡,又有一點發呆,什麼都有一點。這是什麼筆法?可不可以教教我?」吉米笑說:「這叫『浪花筆法』,小時候我拼字母常拼錯,我對自己很生氣,所以會跑來這裡看海浪,我開始強迫自己在浪花裡找某個字母的形狀,從A到Z,反覆練習,後來發現這樣太簡單了,便用更難的題目考自己,譬如用一個笑臉,一隻馬,一群猴子,家人的臉。後來,我發現浪花實在太厲害了,它千變萬化,要變什麼就變什麼。於是我便用筆揣摩浪花,再用浪花揣摩人臉,一直練習到今天還在練。」

  強尼很高興,馬上拿一張紙出來練習,練習了一陣子,總覺得差很多,對吉米說:「你這浪花筆法太難了,沒三、五年的功夫練不出來的。我問你哦,如果你不是讀寫障礙,你是不是就學不成這種筆法呢?」吉米:「也許吧!或許我因禍得福也說不定。我發覺正常人花了太多時間精力在學習文字的感知和運用,我省去了這些耗費,把能量用在動畫的製造上,所以才能練成浪花筆法。」強尼問:「你的浪花筆法固然出神入化,你不怕一般人沒有你的想像力會看不懂嗎?」吉米笑說:「問得好。我們每個人的想像力相差很大,我總是會擔心我的想像力領先別人太多,造成畫意被扭曲誤解。所以我常妥協,一張畫裡總會安排佈局,需要很少想像力的會佔一部分,然後依次漸增想像力的需求,直到連我自己也要用力猜的也畫一些,達成一定的平衡。所以我的畫充滿想像力的對比和妥協,極端和中和。」

  一群小孩跑來樹下,看到兩人的畫,一個小孩說:「大家快來看,我們在玩水,被他畫下來了。看!這個人是我,對不對?」小孩指著畫問吉米,吉米說:「是早上另外的一群小朋友,不過你喜歡是你就是你,你說好不好?」小孩覺得無趣,一哄而散。吉米問強尼:「你覺得這個小孩是誰重不重要。」強尼:「不重要。」吉米:「讀寫障礙重不重要?」強尼:「不重要。」吉米再問:「那色盲呢?」強尼遲疑了一下子,說:「現在還重要,以後可能不重要。」吉米笑道:「你真是我見過最誠實的人,也是最狡詐的人。」強尼說:「我小時候常為了色盲很自卑,常問媽媽黃色是什麼樣子的顏色。媽媽跟我說,看不到黃色的世界可以更美麗,不用為一點缺陷鑽牛角尖,只要用一顆美麗的心去看世界,任何的美都會看得見的。她還帶我去盲人學校參觀,從那時起,我再也不敢埋怨我的色盲,開始用心去看我的美麗世界。只是我還是沒放棄一份對黃色的好奇心,就像眾人對未知世界的那種好奇心一樣。」

  吉米說:「前些日子,我的妹妹安娜跟我說她從台灣買了一本叫《易經》的書,裡面有一個卦叫『家人』,她利用這家人的道理:把極端對立的事物組合成一家人,用在她的寫作上,結果讓她的寫作進步驚人。她說和『家人』卦相對的是『』卦,教人看出事物的對立和分化。我們的讀寫障礙就是一種『睽』的生病,讓我們無法正常分辨字母的意思,可是相對的,我們超強的動畫力和想像力,卻是『睽』的天賦異秉,讓我們可以快速立體思考,分辨事物的細微變化。所以我們看清事物的能力靠的就是『睽』。但是天下沒有無所不能的『睽』,什麼都能的『睽』有時是一種心靈的浪費,甚至會導至精神分裂,如何善用自己專精的『睽』,從對立中尋找平衡,從分化中尋找統合,從極端中尋找中心點,正是我們認知宇宙、體驗生命之美的心靈能力。」

  強尼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說:「這易經說的家人講『合』,睽講『分』,而合與分正是心靈與智慧的基本元素,分中有合,合中有分,真是奧妙無比。有空我也要買一本來讀一讀,搞不好可以讓我早一天練成你的浪花筆法。」

原文:
睽:小事吉。
彖曰: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說而麗乎明,柔進而上行,得中而應乎
   剛﹔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萬物睽,而其事類也﹔睽之
   時用大矣哉!
象曰: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
象曰:見惡人,以辟咎也。九二:遇主于巷,無咎。
象曰: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夭且劓,無初有終。
象曰:見輿曳,位不當也。無初有終,遇剛也。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
象曰:交孚無咎,志行也。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
象曰:厥宗噬膚,往有慶也。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后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象曰: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簡譯:
  睽是分開、分別、呈現對立的狀態。火往上燒,澤往下沉,兩女同居而理想不同。分辨清楚而顯現明麗之狀,用柔細之心往上進階,得中位而與剛相應,所以對細節之事吉祥。天地相對而行同樣的大道,男女相對而人道理想相通,萬物各有不同與相同的歸類,分別不同的用處真大啊!象徵君子用分化相對的觀念來理解更高階的統合相同。九一,心中沒有遺憾,馬走失了,也許自己回來,遇惡人,也許可以避禍,不對的事,也有對的結果或理由。九二,遇主人,地點很不恰當,但是人對了,對與不對可以同時出現。九三,牛和車分開,功用就消失了,受了刑,人就喪失尊嚴。失去最初的功能,但最後會修好如初的。九四,被分別了,很孤單,又遇到前夫,再敘前緣。六五,皮膚再細也有鬃毛,刮毛傷到皮是難免的,但刮毛是好事。上九,什麼都想分,勞累又讓人孤獨,看到一群豬身上塗有髒泥,誤為載著一車的鬼,一張滿張的弓和一張鬆脫的弓,倒底是同一張弓還是不同,永遠爭執不休。可是強盜與新娘的差別這麼大也有時分不清楚,一場雨可以讓真相大白。

筆者心得:
  「睽」是先分後合,以對立尋找統合的智慧。開始用睽,先體驗事物的反面,然後對其正面會有更深的洞視。譬如分別可以珍惜相聚,遇惡人可以學習處善避禍(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在同一件事物上,對與不對,永遠同時存在,相反的角度,多元的視野,是用睽的必要(遇主於巷無咎)。很多物表面上是不可分割的一體,但是沒有不可分割的事物,只是分了就失去了功能,失去了尊嚴,失去了原貌。再組合回來,最後會完好如初的(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夭且劓,無初有終)。分別後是孤單的,再相聚是歡喜的(睽孤,遇元夫,交孚)。心智用睽了解宇宙,一層層地剝開它的神祕面紗,彷彿在臉上刮鬍子,刮完了臉就容光煥發,正是先分別,後光明。但要注意,刮鬍子很容易傷到皮膚,愈細的皮膚愈難刮(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吝)。分別的極致是統合,事物的表相會騙人,分別的智慧會誤導,把分別放空,統合就出現,把對立放空,和諧就復原(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后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