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必勝之敗:雷天大壯

趙世晃醫師

  雷天大壯:有一種容易叫正大,用最正義的理由行動,用最多人認同的說法前進,用最合理簡單的方法出征。

  「雷」是行動、出擊,「天」是最強的力量,用最強的力量行動、出擊,就是「大壯」。「大壯」是最大的強壯,讓人不能抵抗的攻擊,最理直氣壯的討伐。歷史上有許多偉大的軍事家,他們攻城 略地,征服了許多國家,建立了一時的強權。征服別人要用更強的力量,或許武力只是其中之一的 方法,而在勝利的背後,還有政治、外交、人心的向背。美國在越戰的失敗說明了武力不是致勝的 主因,勝利是屬於「正大」的一方。有些武將可以贏得無數戰役,可是不得善終,因為他所代表的 力量缺乏「正大」。「正大」中有一種容易和簡單,合理又受認同肯定,所以上下同心,天下無 敵。可是「正大」很容易被野心家扭曲,而被扭曲的「正大」必敗。我藉二個軍事家失敗的故事來 討論被扭曲的「正大」。

       一七九三年歐洲出了一個戰神拿破崙。拿破崙與土倫前線部隊司令官卡爾托將軍相識,被擢升平叛部隊砲兵指揮官,初露鋒芒,被破格晉升為砲兵準將,從此一顆耀眼的「戰星」在歐洲冉冉升起。拿破崙在長期戎馬生涯中,共指揮了大小五十多個戰役。除了其戰爭處女作土倫戰役及其後的平叛戰鬥,和極少數為了阻止敵方對法國的入侵而主動出擊外,他所進行的戰爭基本上都是非正義的侵略戰爭。拿破崙以戰爭手段打擊了歐洲大陸封建主義勢力,以戰爭暴力強行資本主義制度。恩格斯說:「在剛被解放了的農民子弟的衝擊下,不僅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土崩瓦解了,而且貴族和僧侶的封建統治也分崩離析了。」之後,資本主義革命在世界風起雲湧,時至今日,資本主義彷彿一統天下,於是廣大的新資產階級無不歌頌拿破崙這位戰神的豐功偉業。然而戰神也有失敗的作為,一八一二年的征俄戰爭拿破崙被庫圖佐夫騙進了莫斯科,空前的慘敗讓法國六十萬大軍撤回時剩下不足三萬人!一八一五年的滑鐵盧戰役,他更被惠靈頓、布呂歇爾擊敗,為其叱吒風雲的一生留下千古的悲音。

  拿破崙說他沒被完全打敗:「我的光榮不在於打勝四十個戰役,滑鐵盧一次就摧毀這麼多的勝利。但不會被摧毀而永遠存在的,是我的國民法典。」或許還有他的名言錄:「不可能只在庸人的字典中才有。不想當將軍的兵不是好兵。統治世界要靠想像力。戰士們,在那金字塔的頂上,四十個世紀在俯視著你們。軍隊的力量與力學中的動力相似,是質量與速度的乘積。好的將領,好的軍官,好的組織,好的訓練,好的紀律,可以形成一個好的部隊,這與為何而戰無關。」—就戰爭學者的觀點,無論在戰略還是戰術思想上,拿破崙從未宣稱自己在這方面有所突破。或許當一個戰神所需的,
不是講不完的戰爭理論,而是在實踐與經歷過程中,一點靈感與直覺就夠了。戰勝對某些人而言,既簡單又理所當然。

  很會戰勝的人有時會像魔鬼一樣可怕,這種人很有戰勝的方法,他們利用正義戰勝邪惡的輝煌過去,帶領人民通往用邪惡偽裝正義的未來,我們會記得希特勒。第一次世界大戰德國戰敗,一九一九年簽訂凡爾賽合約,德國割地賠款,解除軍備,德國人民活在戰敗的痛苦和屈辱中。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後立即祕密重整軍備,國際聯盟對德國破壞和約的行為只是口頭抗議,沒有能力用武力制止希特勒的擴軍備戰。一九三八年,奧地利及蘇台德地區回歸德國,希特勒說這是他對歐洲提出的「最後領土要求」。希特勒的強硬表現得到全德國人民的擁護,他僅用短短的幾年時間,就使德國再次成為歐洲強國。希特勒聲稱他多年來談論和平是「迫不得已」,他說:「我只有不斷地重申德國的和平願望與計劃,才能一點一點地為德國人民贏回自由,使他們獲得下一階段必要的武器。」一九三九年德軍占領布拉格,同年四月希特勒五十大壽,德國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典禮。這時的德國已擁有足夠的地位,任何的國際問題都可以用外交手段和平解決,可是希特勒不想止步,這時德國也沒有人能迫使他止步,因為希特勒和他的納粹黨已經建立了讓德國人民唯命是從的集權體制。

  我很好奇希特勒一個人如何戰勝一個有優良理性歷史的德國,而且是以非內戰的方式實現。希特勒在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一日頒布的「黨和國家統一法」,確立了納粹黨在德國至高無上的地位,納粹成為了德國一黨專政的統治黨。希特勒和古代獨裁者一樣,不僅要控制國家、土地和人民的肉體,還要控制人民的精神和思想。納粹讓孩子從小就接受納粹精神的培育,成立了少年隊、青年團、少女聯盟等組織,把所有的孩子按照不同年齡組織起來,從而培養出符合納粹精神的新人。一九三三年德國政府成立「國民教育與宣傳部」,戈培爾出任部長。他利用大眾傳媒向民眾解釋納粹黨的政策和措施,並用納粹主義思想改造德國人民。一九三四年設立了「納粹黨世界觀學習教育監察處」,負責監管黨員的思想教育和培訓。納粹當局迫害和驅逐文化人一點也不手軟,到一九三八年底,五名科學文化人士被迫流亡國外。密探、監獄和死刑是他戰勝敵人的工具,蓋世太保為每一個可能的敵人設立案卷,無論是猶太人、思想上否定納粹主義的人,共產黨和社會民主黨人,或是和平自由主義者,都建立了周詳的檔案系統。一九三三—一九三八年,納粹人民法庭和特別法庭共判處三十四萬人長達一百萬年的監禁;一九三九—一九四五年,納粹軍事法庭判處國防軍官兵二萬五千人死刑。在集中營被殺害的估計有一一○○萬人,另外遭受殘酷摧殘的大約一八○○萬人。從一九三九年九月戰爭爆發,直到一九四二年十一月英美軍隊在北非的阿拉曼戰役中大敗德軍之前,長達三年的時間裡,希特勒的德軍一直是個常勝軍,德軍只花了五個星期就攻克巴黎,在民眾的眼裡,這都是希特勒英明領導德國的有力證據,只是這舉國歡慶的歲月並不太長。一九四三年二月,德軍在史達林格勒戰役中慘敗,這成了戰爭的轉折點,從此德軍全線敗退。最後德國戰敗,希特勒重演了威廉二世的悲劇,讓他熱愛的德國敗在他挑起的戰爭,敗在他不屑一顧的敵人手中,敗在他個人的錯覺中,而這錯覺的原由,正來自他以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瘋狂自信。於是德國被一分而二,城市躺在一片瓦礫之下,人民又陷水深火熱之中。

  當我在讀易經「大壯」卦時,不由自主地想到上述的兩個人物,他們的共通點是很會打勝仗,但是結局卻不是普天同慶的勝利。勝利對他們而言真簡單,也真難。人們要把事情做好,或克服困難、征服挑戰,一直到克敵制勝、一統天下,都是大壯的作為。做好事情的道理,它的內容可以是很強的意志力,很強的能力,很多人的幫助,很正大的動機,很被認同的理由,很感動人的說法。或許這樣的內容也可以用來戰勝敵人,一統天下。有人說戰爭是不可避免的,毛澤東說:「戰爭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毛澤東的成功裡頭有很多大壯,因為他做事一定不忘「為了人民,為了廣大的無產階級同胞,為了革命」。不論在民主社會還是集權社會,用大壯的作為贏得勝利的事一定常常發生。很多成功的個人或團隊很會大壯,他們很會勝利,和拿破崙一樣。

  易經中對大壯的教導是:這種只想一直戰勝別人的作法像隻有角的公羊,很會撞倒、撞開事物,也很會讓自己的角夾在藩籬之中,進退不得(羝羊觸藩,羸其角)。九三爻辭「小人用壯,君子用罔」:君子和小人一樣,也想克敵制勝,只是不一定用強行戰鬥的方法。那麼要用什麼方法呢?六五爻辭「喪羊於易」:用強用力的方法有時不適用,一味地只講自己的道理也行不通,因為別人可以避開你,不理你,敷衍你,把空無一物的空間讓給你;要用更簡單的方法,譬如用交易,用等待,用智慧,用柔順,用慈悲。所以,最大的壯是不用力氣的壯;最正大的行並非強行,行於易也。而如何讓事情作起來很容易?大壯卦說:先為每一件行動找到最強大公正的合理,合理到連對手都心悅誠服的程度,然後適可而止。或許如此,前述兩人的命運可以截然不同。

原文:
大壯:利貞。
彖曰:大壯,大者壯也。剛以動,故壯。大壯利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
象曰: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勿履。
初九:壯于趾,征凶,有孚。
象曰:壯于趾,其孚窮也。
九二:貞吉。
象曰:九二貞吉,以中也。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
象曰:小人用壯,君子罔也。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于大輿之輹。
象曰:藩決不羸,尚往也。
六五:喪羊于易,無悔。
象曰:喪羊于易,位不當也。
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
象曰:不能退,不能遂,不祥也。艱則吉,咎不長也。

簡譯:
  強壯充滿力量,剛強的行動,所以壯。堅正有利,以正求大,正大正是天地的情形。象徵君子不走一步無禮的路。初九,壯大在腳趾,是信心不足之故,征伐會凶,要加強信心。九二,堅正吉祥。九三,小人用強壯來行事,君子不用,堅持不易。公羊的角夾在藩籬中,最強的角變成它的弱點。九四,堅正吉,不後悔,藩籬倒了角就可脫出,要往前。六五,因前方沒有阻礙,一直往前衝的羊不見了,不後悔。上六,羊角夾在藩籬中,進退不得,沒有好處,有艱苦的打算就吉祥。

筆者心得:
  大壯是用正大的力量來征伐,不讓正大被扭曲,要非常小心。在身體的最末處如腳趾講大壯,很難讓人信服,無信必敗(壯於趾,征凶,有孚)。大壯講正,正道可得人心,可勝(貞吉)。大壯不是君子的專用,往往是小人掛在嘴邊的東西,扭曲的正大是小人愛用的武器,用力過強,如羊角撞藩反被夾住,(小人用壯,君子用罔,羝羊觸藩)。君子的大壯後源無窮,正大不被扭曲,終能勝出(藩決不嬴)。君子用易,用容易代替用壯,正大有了靈動的變化(喪羊於易)。大壯與遯卦相綜,大壯不知退,終陷困局(不能退,不能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