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澤風大過

趙世晃醫師

  澤風大過:命運需要滋養,才能壯大,但吝於犧牲冒險,無法不朽。

  「澤」是割捨,是喜悅,「風」是退讓,是忍受。既退讓又割捨,內心忍受,外表喜悅,是「大過」卦,代表內外不一,彼此衝突,大大超過常情。「大過」卦的兩個陰爻在上下兩端,四個陽爻在中間,無頭無尾,無前無後,本末虛空,剛強居中太過,像承載太重的棟樑往下彎曲。我們可以把「大過」卦看成一個超級「坎水」,太大的困難,太大的壓力,太大的張力,很過份的表現,只有在電影演戲時才有的情節,譬如極大的災難,極大的犧牲冒險,讓人驚嚇不已。台灣的莫拉克颱風造成災情慘重的八八水災,是大過,罪大惡極的犯案是大過,可歌可泣的故事是大過。「頤」卦講慧命與永恆,「大過」卦講極限與不平凡,兩卦相錯,共組如史詩般不朽的生命故事。人生因大過而不朽。

       這是一個罪與罰的卦,每個人都退避三舍的卦,但經過兩千年的演進,我們微笑接納。請聽我的故事……

  那一天莫拉克颱風襲擊台灣,高屏地區雨勢過大,兩天降雨量為兩千四佰公厘,超過該區一年的降雨量,好過份。於是山洪瀑發,海水倒灌,土石滅村,路毀橋斷,家破人亡,最後,當然是天怒人怨。

  這是天災,天老爺發威,所以叫天怒,是這樣子嗎?不是這樣子嗎?事情真相恐怕比看官能想像的更複雜。要在很久以後的未來,鎮瀾宮的乩童才有這樣的說明:「風神與雨神是天界兩個最常犯錯的小神,這次應媽祖相託,原是要去幫忙解決台灣久旱未雨,水庫乾涸的問題。不料兩神來到了台灣上空,為了如何分配南風北雨的比率,一言不合,竟在大雪山上扭打了兩天兩夜,等到兩神驚覺,大錯已經鑄成。媽祖覺得很沒面子,她廟前招牌上明明寫著『風調雨順』,這下子搞成非澇即旱,民不聊生,真是太過份。往後香火進貢遶境參拜的行列恐怕看跌,一怒便告到玉帝那裡。玉帝大怒,便把兩神貶為凡人,罰每天擦拭『風調雨順』的匾額一千次,戴罪立功。」

  人間的多災多難,作為眾神的大牢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就像地獄作為人間罪人的大牢一樣。有一次孫子聽了這故事問我:「那麼我們人類是不是以前都是神,現在正在人間坐牢?我上次陪姑姑去教會,牧師也說人都有罪,我們到底在天堂犯了什麼罪?」

  我被他問倒了,一時答不出話來,趕緊把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拿出來,從頭再看一次,不看則已,一看便像男主角拉斯柯尼科夫一樣,得了很重的憂鬱症,時時覺得自己有罪,即使在最快樂的時候也有罪惡感,偶而也有一股衝動想犯罪,非常焦慮,唯恐一顆心管不住手腳,真的犯了滔天大罪,此生再也尋找不到救贖。

  患病很重時,我回想風災那天,我放著災民水深火熱不顧,提著皮鞋涉過大甲溪,來到台北歷史博物館看漢景帝陽陵的微笑彩俑展,頭一次我覺得附庸風雅,求知尋根也有罪惡感。且說漢朝文景之治崇尚無為,用自己的儉樸來富庶人民,應是萬民崇拜的聖君。但是看到景帝把陽陵蓋得像生前的宮殿那般宏偉,不知花用了多少民脂民膏?我心中便有點感冒。這種在世為天子,享盡人間榮華富貴,死後又貪圖人間歡樂,因生貪死,天子有罪。這罪埋在地下兩千年了,如今隨著彩俑的微笑重見天日,看到這「善風良俗」被子孫們保存的這麼好,儼然成為一個龐大的犯罪共同體,景帝地下有知,當可安心。

  想起那天下午,災情如火如荼,我一不作二不休,狠心置之不理,繼續參觀中正紀念堂的「飆時間」展,一九七年波拉等人的未來主義畫作。乖乖,每一幅畫,都想盡辦法要勝過相片,勝過傳統的畫作,要捕捉無形的事物,如聲音、時間、動能、多維的空間,用了千奇百怪的手法,一點都不乖乖。我想要是小時候也這樣畫,少不了要挨打罰站,被貼上壞學生的標籤。原來畫家很不乖,和帝王一樣,都貪圖著無限的未來,有罪,都不安分守己地活在自己的時代,有罪。

  想起那天晚上,南台灣一對母女載著一貨車的菜要過橋時,橋斷人車被沖進河中,母親打大哥大給家人求救,隨後音訊全無。我有罪,我罔顧那奄奄一息的呼喊,逕自在印月餐廳宴飲。我的心是苦的,可是我大快朵頤,我應該升華心靈,我卻肉體沉淪,我悲天憫人,卻只能借酒澆愁。我有罪,罪孽深重。

  直到有一天我作夢,夢見我和孫女訴說那一天我犯的罪,可是她還太小,小到像微笑彩俑的樣子,她聽不懂,卻說:「阿公,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用你的標準,全世界都是罪人,這種想法很令人討厭。這世界沒有罪人,只有表演犯罪的人。」我夢見她手裡拿著一本易經在讀。

  她的一句話,治好了我兩千年來的憂鬱症。我好了,好得像在晨曦中歌唱的黃鶯,用無憂無慮的聲音喚醒整個世界的天空,一個沒有罪與罰的天空,一個風調雨順的天空。我像一位小學生,重新學習人生。

  照孫女所說,罪是一種表演,那麼,贖罪也是一種表演,善惡都是一種表演。貪、嗔、痴是表演,超凡入聖也是表演。既然要表演,當然要過分一點,過分了才有張力,才痛快,才過癮。於是視死如歸的人我們稱之英雄,苦中作樂的人我們稱之聖賢,捨身取義的稱之烈士,一人死而舉國生的稱之完人,擁有富貴而工作若窮人的稱之企業家,仁義於口而利慾於心的稱之政治家,化腐朽為神奇的稱之藝術家,無中生有的稱之發明家,要皮不要牛的稱之革命家。人生因為需要表演,所以過分,因為要站上舞台,所以過分,因為要連結有限與無限,所以過分,輕輕觀賞每一個人的過分表演,那罪與罰的人生變得好遙遠。

  今天,我又夢見孫女穿著微笑彩俑的衣服,笑著跟我說:「命運需要滋養,才能壯大,但吝於犧牲冒險,無法不朽。」

原文: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
彖曰:大過,大者過也。棟橈,本末弱也。剛過而中,巽而說行,利有攸往,乃亨,大過之時大
   矣哉。
象曰: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
象曰:藉用白茅,柔在下也。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
象曰:老夫女妻,過以相與也。
九三,棟橈,凶。
象曰:棟橈之凶,不可以有輔也。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
象曰:棟隆之吉,不橈乎下也。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
象曰:枯楊生華,何可久也﹔老婦士夫,亦可醜也。
上六,過涉滅頂,凶,無咎。
象曰:過涉之凶,不可咎也。

簡譯:
  大過是大大的超過,超過到不能忽視的程度。居中的棟樑屈橈,是本末太弱。剛太超過而居中正之位,忍屈而高興前行,往外發展有利,所以亨通,大過的時空意義偉大啊!象徵用上澤消滅下木,用外悅而漠視內苦,君子在大過之時,應獨立不畏懼,遯世不孤悶。初六,大過之初,用白色的茅草藉墊在重物之下,這種以柔墊剛的情形沒有錯。九二,剛過柔,陽過陰,像枯楊生嫩芽,老夫得少妻,無不利。九三,大過的棟撐不起大過的重,開始曲橈,凶。不可愈幫愈忙。九四,大過的棟撐重綽綽有餘,呈隆起的樣子,吉。九五,柔過剛,陰過陽,像枯楊生了花,老婦得小丈夫,沒錯也沒讚美。上六,大過之涉,往往有滅頂之凶禍,但殺身成仁,也是不得已的事。

筆者心得:
  在追求極限與不平凡的人生中,我們需要大過的特立獨行。極端的柔可以承載最重的剛,像在重物下我們會墊著柔軟的東西(藉用白茅)。極端的組合有的很好,如老夫少妻。承載太重的樑會彎曲折斷,這是自不量力,當然不祥。用大樑承載輕物,輕鬆有餘,當然吉祥。極端的組合有時很醜,如老妻少夫。大過是極端的危險,一不小心就有滅頂的可能,可是大過之時,往往有無奈之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生不犧牲冒險,焉能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