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球王的原點:地雷復

趙世晃醫師

  地雷復:有一種力量,無條件回到開始的樣子,讓新的和舊的一樣好,於是過去和未來開始重疊,變與不變開始和解,叫作復原。

  「地」是臣服、空無,「雷」是行動、開始。在空無中開始,用行動開啟臣服,就是「復」卦,復原、反復的意思。「剝」卦講「剛盡而去」,和「剝」卦相綜的「復」卦,則講「剛反而來」,虛無的空間又出現第一道能量,夜空出現第一道曙光,而且這種出現,是無條件被接受的,一種完全不被阻擋的出現,這就是「復」,將剝壞復原,回到原來的樣子。可是時光不會倒轉,如何回到原來的樣子呢?的確,時光是不會倒流,但開始的樣子卻可復原,行動可以復原,心意可以復原。復原,是時間在心靈中不停的倒流,復原,是一個球王必勝的故事。

       球王柏格從小跟父親學打網球,他是一個很內向的小孩,對於父親的話總是不敢違逆。這種逆來順受的個性讓父親不看好他的前程,以為他缺乏男生的英雄氣概,凡事不爭強鬥勝,到外面的世界一定很難成為卓越者、領導者,更不是什麼天生贏家。可是他父親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

  他記得父親在第一堂網球課上說了一句話:「盯著球看,就是被拍子打到了,眼睛也不可離開球!」從那時開始,每當打球的時候,聽話的柏格眼睛就像被球黏住一樣,不只眼睛,他的整顆心也都跟著那顆球不停地飛舞跳躍,而令他更驚奇的是,這種和球分秒不離的連結,產生的感覺竟是一種巨大的無憂無慮和自由。他立刻愛上打網球,與其說愛上網球,更精確地說,應該說他愛上了把心放在一顆球上的感覺,彷彿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隨時在那顆星球上面住一輩子,成為那顆王國上唯一並且永遠的國王。

  大多數的小孩打網球很少盯著球看,在打球的剎那或前後,往往眼睛半開半閉,充滿急躁、焦慮、憤怒、膽怯、苟且、慌亂諸多情緒,等球打出去後又急著看球有沒有掛網、出線,或是看對手有沒有打到球,心情七上八下,眼睛也忙得不得了,看球多半是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所以擊球的錯誤率會偏高。柏格因為始終盯著球看,他的心情輕鬆而專注,他甚至能在球離開對手球拍的瞬間就已經預知回球的落點;由於驚人的專注力會讓球速變慢,在擊球的時候,他甚至可以看到球表面上的標記在空中旋轉的慢動作,在這麼慢的速度下,把球準確地打擊回去變得好容易。所以他的回球很少犯錯,他的祕訣就是把眼睛和心一直放在球上,一刻也不分離。

  他父親教他的第二堂課是:「復原,快速的復原,用最快的速度把注意力和體位復原,誰先復原,誰就贏球!」所以柏格除了眼睛不能離開球,又多了一項工作,他要一邊盯球看,還要盡快跑到中線附近準備打下一顆球。他的對手常常有這樣的感受:他們覺得柏格好像永遠站在原位在等你把球打過去,他永遠能夠把球打回來,像一道牆一樣;從此以後,他在網球場上過關斬將,未逢敵手。

  柏格贏得第六次溫布敦網球冠軍時,記者問他致勝的要訣,他說:「有兩件事,第一,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復自己,作好打下一球的準備,一般是指注意力與身體的回復(不遠復);第二,在打好每一球的同時,我一直用最有效的呼吸讓自己處於休息的狀態,讓無數的擊球好像無數的休息片刻(休復)。所以在對打一千球以後,常常覺得和打第一球的情形差不多(頻復)。當然,我的眼睛也從不離開球,除非比賽已經結束。」當時的網球雜誌這麼說—柏格的「復原理論」是網球的終極理論。

  許多被他打敗的選手都陷入苦思,他們把比賽的錄影帶反覆地播放,想從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好找到轉敗為勝的靈感,可是一無所獲。馬坎諾是當時球技僅次於柏格的選手,排名世界第二,他每一次的挑戰賽都是功虧一簣,都以些微的分數輸球。有一天,他找到前世界球王阿許,想向他請益改進球技的訣竅。阿許說:「要贏柏格這種曠世奇才一定要有非常的手段,不如我來當你的教練,我們展開一項創新的訓練,兩個月後的美國公開賽前,你暫停任何比賽專心練球,或許可以在美國公開賽上贏他一次。」

  面對一個打了一千球後,體能狀況和注意力都和打第一球時一樣的可怕對手,應該用什麼方法來克敵致勝呢?阿許說:「你們都已經是絕頂高手,擁有最極致的體能和技術實力,曠世高手的對決,勝負關鍵往往是作戰的哲學,誰的哲學高明,誰就會勝出。柏格的致勝哲學是『復原』,既簡單又有效,幾乎沒有破綻可言。想要贏他就要用奇用險,所謂出奇致勝,險中求勝。」話說這「復原」的戰法經過千年的淬煉,自有其顛撲不破的道理,可是天下那有不敗的心法?這復原心法的罩門也就在這個「復」字。原來為了加速完成復原的動作,選手的揮擊動作會保留一點餘勁,同時結尾的動作往往會傾向自己的後方,為了便利跑回原點。觀察柏格的揮拍動作,果然如阿許所述,馬坎諾說:「柏格的復原動作雖然快速完美,可是從某種角度來看,也是一種體能的浪費和戰術的呆板,這些缺點讓我有機可乘—我想辦法把他浪費和呆板的缺點擴大,並從中找到致勝的契機。我要研發一套獨有的打法,不用每一次擊球後都要求自己復原,而是偶爾兩次、三次擊球才復原一次的打法—上帝不也七天才休息一天,我們打球又幹嘛每一次要復原?」

  果然馬坎諾開始練習大量上網截擊的打法,根本不理「復原復位」的理論,只顧把身體隨著揮拍的方向快速移動,好像在追風箏或抓蜻蜓那種移動,雖然沒有每次都復原,但終究還是會復原,有時是在兩球、三球之後,有時是在四、五球之後,才把身體完全復原,但往往在那時他已經贏了那球。而他的放球點也經過設計,他會故意把球點放在對手想要復位的相反方向處,或是放在離自己球拍最近的方向,好讓自己下一次有最好的機會揮拍迎擊回球。

  這種嶄新的打法,果然在美國公開賽上替馬坎諾贏得第一座金盃。從此柏格一直無法破解馬坎諾的新式打法,很快地世界第一的頭銜就被馬坎諾奪走。後來,柏格連輸了幾次的大賽,記者問他為什麼輸球,他說:「馬坎諾學到了我所有的優點,但他又多了兩種優點,一,他運用戰法讓我無法很輕鬆地復位,而且利用我習慣性的復位動作把球放到相反的方向,讓我疲於奔命。二,他重複最有勝算的打法,往往是大量地上網,一方面簡化他復位的需求,一方面讓我遠離中線,結果他在中線附近輕鬆擊球(中行獨復),我則在兩側疲於追球,所以我輸了。我一直迷信復位的擊球理論,雖然在原理上它並沒錯,但是我太依賴它的成功,如今它反變成我失敗的原因(迷復)。」

  馬坎諾稱霸網壇許多年,他出神入化的上網截擊技術,至今仍被人津津樂道。他把傳統復原的理論瓦解了,同時又擴大了它的含意:以前的復原是指把身體和注意力快速回復準備擊球的狀態,如今則變成—創造各種擊球的方法,將身體的復原變成極簡單,甚至不需要,譬如網前截擊。

  在各種武術的領域,攻擊和防守是求勝的兩項法門。就復原的理論而言,攻擊的復原比防守困難,愈強力的攻擊復原愈難。誰能找到又強又容易復原的攻擊,誰的勝算就高。防守的復原一般較簡單,有一種防守像一座山,無論你如何攻擊,它總是佇立不移,叫「厚實」(敦復),原來當復原簡單到沒有條件了,竟說明了山和大地「厚實」的道理。這種無條件復原事物的本質也是一種德行,像一面鏡子一樣,鏡子的裡外必須無條件一樣,否則不配作一面鏡子。有一種戰略哲學採取鏡子的德行,「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用敵人攻擊的方式回擊,保證讓敵人受到同樣的重創,不讓敵人有僥倖的心理,如此可以維繫雙方的和平。

  和平是一種平靜、平衡,三者都和復原有關。平靜是高低的復原,平衡是左右的復原,和平則是愛與溝通的復原。復原無所不在,要追求人生的幸福,不懂復原是行不通的。困難的復原只有少數人可以辦到,縱使辦到了也曠日廢時;簡單的復原則多數人都可以辦到,輕快而且厚實。如何簡化復原的過程和條件,擴大復原的意涵,不但決定了兩位球王的興替,更是每個幸福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修練。問一問自己:「你是一個容易復原的人嗎?」如果是,那你就是一個天生球王。

原文: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
彖曰: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
   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象曰: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初九,不遠復,無祇悔,元吉。
象曰:不遠之復,以脩身也。
六二,休復,吉。
象曰:休復之吉,以下仁也。
六三,頻復,厲,無咎。
象曰:頻復之厲,義無咎也。
六四,中行獨復。
象曰:中行獨復,以從道也。
六五,敦復,無悔。
象曰:敦復無悔,中以自考也。
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象曰:迷復之凶,反君道也。

簡譯:
  復是反復、復原,亨通,是剛的返回,行動在順境中,所以出入無疾病阻礙,朋友來訪沒有怨言,反復從前一樣的道,七日來復,是天的作為。利於前往,剛開始變強。從復中可以學習天地的心思。象徵先王在每七日閉關一天,商旅不活動,皇后不巡查四方。初九,不離遠就復,無分心悔恨,這是修身的基本。六二,用休息復原,吉,用下屬的立場體恤眾人的心。六三,頻繁的反復,辛苦,沒錯。六四,走中間路線,不理別人自己獨復,順從自己的道路。六五,厚實不欺的復原,無悔恨。用中道考驗自己。上六,迷失在復的思維,凶。有災禍,打仗最後大敗,對國君凶,十年不能勝利。

筆者心得:
  七日一來復是東西文化共有的,周日是讓人休息復原用的。人每天用六小時以上的睡眠來復原,復原是生命維持健康的必需。復的意涵是多元的,不要離開太遠就是復,因為復就是回到原點(不遠復)。休息可以加速復原,這是生命的自然(休復)。頻繁重複的樣子才是復,沒有重複,無法顯示復的能量(頻復)。復需要堅持,拒絕離開原點、中道(中行獨復)。復是一種無條件的復原,所以可以累積敦厚(敦復)。在復道中迷失固然會敗,太迷信復原,不懂機變,也是一種固執,一種迷失,也會大敗(迷復凶,有災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