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62)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石粤军学长

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于他邦,则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首句中,孔文子为魏国大夫,名圉,亦称为仲叔圉,“文”系其諡号。子贡和孔子评论人物,问到魏国大夫仲叔圉如何得以称“文”?孔子回答表示:“聪慧而审慎,加上求知欲强,对于自己不会的部份,能够以开放的心态向能者请教,这就是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评价的原因。“文”就有文采之意,后世諡“文”者多需经进士、科举等考试通过;而经纬天地亦称“文”。“敏”不只是聪明、一点就通,更需要有敬慎的态度,如颜渊曾有“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下问”过去或有以身份贵贱区分(现今社会也无阶级之别),更多的意思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或以大问于小者”均是此意。依《諡法》所述:“勤学好问曰文”,与孔子评论相符。过去帝王、诸侯、文臣武将等死后,朝廷依其生前事迹给予称号,一般为褒扬之意。帝王諡号由礼官议上,而臣下的諡号则由朝廷册封。因此这些人对于生前作为多半因身后名有所顾忌,不敢妄为。然秦始皇时曾废諡号,认为“臣议君、子议父”的作法不妥,但至汉时又恢复諡号制度。

  仲叔圉称“文”,反应得是“好学”的态度;而另一位称“文”的齐大夫,则反应出不同政治洁癖“清”。由下句子张就楚大夫子文与齐大夫须无,向孔子请问展开讨论。子张向孔子请问楚大夫子文的评价,主要是此人在职场伦理上表现出众,无论就任与卸职,都能够把事情交接好,不会摆烂。孔子以为这只是尽到做人的本分,故以“忠”评之;至于是否“仁”(具有核心的创造力),就不能只就此点来评断。“令尹”是楚国重要的官职,“三仕”指他在此官位上上下下的遭遇,依照考据子文只有再仕,并无三仕,“三”应是虚数,指在好不容易当上令尹,又被拉下来;再次上下,仍不改其诚实交接的态度。“已”即罢官。孔子论此,谈到子文能不带有个人情绪因素,无论上任或罢官,都无得失心;一心秉公处理,正是对自己责任的负责态度,也是做官的本分,故称“尽己谓之忠”。但是要进一步深究到“仁”的问题,则有待其他的表现才能评论,同时提醒子张不是所有值得称许的德性都可以“仁”概括之“焉得仁?”。“仁”除了有内在的德行和充沛的动力外,更要有外在的行动和表现,在《论语》中并没有替“仁”下定义,只是在不同的德行表现中,不断澄清和说明;因为“仁”是因时、因地置宜,只在存心而没有范本,故“不可为典要”。蒋伯潜注楚子文,姓鬬,名谷於菟(音“垢乌徒”),因为他是私生子,被弃于野而受到老虎养育经历(楚人当时称“谷”即授乳,而“於菟”为老虎之意)。或许如此,他生性喜怒不形、物我无间,情绪不轻易表露;以国家为主而很少为自己打算“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这是个人的天性,但不是“仁”的表现。

  子张不解,又问陈文子因政治无道弃国而去的例子,孔子以“清”论之,也就是政治洁癖。但是普天之下,何处有净土?唯有“心净国土净”,若不能提出作为,只有不断逃避,又如何能化娑婆为极乐?齐大夫陈文子(名须无)因国中崔杼弑君,因此觉得国家动乱,连家中财产也都不要就离开了;到了别的国家,发觉也都有类似的情况(春秋时各地因夺政权,臣弑君、子弑父者不在少数),就这样又离开了。子张以为这种表现值得佩服,孔子以“清”作为陈文子对自己认知价值的准则,但是就“仁”的标准来说,尚无法定论。

  崔子即崔杼,为齐大夫;当时齐国国君为齐庄公(名光),因崔杼叛乱而弑君,然齐国史官不畏强权与杀身之祸,仍直书崔子弑君之举,故文天祥在《正气歌》中提到:“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注6)正是指出崔杼弑君而史官不屈的高洁气节。而陈文子为当时齐大夫,亦为当时权贵人士,但不耻此举而弃国远去。“违”即离开;当时称千乘之国(诸侯)、百乘之家(大夫);陈子文有马十乘亦有一定影响力,能断然舍离,为当时人所称颂。十乘即四十匹马。朱熹所注中提及文子“洁身去乱”是行为表象,但能否“见义理之当然,而能脱然无所累乎”?(即心中坦荡体现人本,而没有挂累)则无所知。从后来陈文子的表现来看,恐有“不得已于利害之私,而犹未免于怨悔”(即局势不利,不得已离开;所以不免有所埋怨)。后有补充陈文子相楚,也多谋“僭王猾夏”之事,而相齐又不能“正君讨贼”,故难以称“仁”。南宋以理学称著,故朱熹引其师之语,曰:“当理而无私心,则仁矣”,楚子文与齐陈文子虽制行之高,却未“见其必当于理,而真无私心”,故难以称“仁”。

  后引“伯夷叔齐”一句与陈文子对应,伯夷叔齐的故事在此就不再重述。只是此二人个性高洁,遇到磁场不对的人事物,他们是尽可能地避开,故有“不立于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音“美”,意玷污)焉。”(不替不对盘的人工作,也不和他们议论;在生活上,遇到衣冠举措不当的人,远远看到就快快闪避,就怕被人以为是一伙的)这种态度,老实说要过日子真不容易“其介如此,宜若无所容矣”。反过来说,被闪避的对象,想当然也不会觉得心里舒坦。然而,只要这些过去被伯夷叔齐所嫌弃的对象,态度或作为一旦改变,伯夷叔齐也似乎忘了过去的嫌隙和意见,能够与人交好,一视同仁。孔子谓“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前句是伯夷叔齐的态度(一种不带成见,以当下“人”的观点来评论),对于过去所为的不是都不计较;后句是他人对伯夷叔齐的回应,指出伯夷叔齐是“对事不对人(此处指人的本性)”,没有所谓默认立场,只是要避开所谓“人性被蒙蔽的贪瞋痴慢疑”,而不是对人天性透彻的本质产生怀疑。因此,他人对伯夷叔齐的举措也是没有埋怨和憎恨。

  蒋注中引《大戴礼记.曾子立事》中“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就是“不念旧恶”的意思。刘老师以孔子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乎”(〈述而〉)正是指出伯夷叔齐对人性的肯定,故人无怨而己无憾。而许多人放不下过去的恩怨(“念旧恶”),见不得别人好(“狭心症”?)终是放不下自己,也容不得别人。过去历史上勾践、小说中基督山也终是被自己所缚,故伯夷叔齐能为后世所颂,更有深一层的道理。对照陈文子与伯夷叔齐的“清”与“仁”,由此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