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交趾國王的大腳:火雷噬嗑

趙世晃醫師

  火雷噬嗑:校正錯誤如同醫病,需要智慧與勇氣,而世上最常見的錯誤往往是錯上加錯。

  「火」是光明、信心,「雷」是行動、攻擊。用攻擊的行動來求得光明,建立信心,就是「噬嗑」,把口中的東西咬斷,把錯誤校正,把病治好,都是類似的意涵。這口中的東西正是第四的陽爻,擋在第一和第六陽爻之間。所以易經說:頤中有物,曰噬嗑。又說:利用獄。利用刑罰來治理人民也。刑罰也好,治病也好,我們需要智慧來判斷是非,需要勇氣來忍痛除惡。用刑是傷害別人的事,會招來怨恨,是以惡治惡、以暴制暴的行動。天下的是非難理,疑難雜症比比皆是,我們必須慎用「噬嗑」之道,以免錯上加錯,鑄成大錯。

       北方的宋國派使節來見交趾國的國王黎智,說:「本朝的皇帝忙著和金國打仗,願意和貴國訂下和平盟約,每年互派使節,兩國人民通商通婚不再限制。為了表示誠意,吾皇特令我奉上一雙馭龍寶鞋,是唐太宗登基所穿,珍貴異常,據說有駕鳳馭龍之神通,唐太宗就是靠它創造了偉大的貞觀之治。大王您得了這雙寶鞋,以後交趾國兵強馬壯,稱霸南國可待。」國王黎見那寶鞋各繡有飛龍九隻,或嬉或威,栩栩如生,爭搶一顆龍珠,龍珠由鴿蛋大小的夜明珠所製,霞光流動,氣象萬千。國王黎甚愛,也顧不得失態,當場脫掉鞋子,便要試穿。不料這寶鞋並不合腳,鞋頭太小,怎麼擠也擠不下,勉強擠下,趾頭卻疼痛難當。原來交趾人的腳趾天生粗大,善於行走泥澇,而唐太宗一生戎馬,趾頭生得細長,這寶鞋量身訂作,當然無法容得國王黎的怪腳。才穿不到一個時辰,黎的腳趾已磨破,痛得哇哇大叫。無奈他野心勃勃,早有四海之圖,說什麼也不肯脫下。

  國醫林誠建言:「這寶鞋保存至今兩百多年,自有其靈力神通,如果擅自拆毀重修,必定破壞其神力,恐擔誤主上大業。易經噬嗑卦初爻,屨校滅趾,應驗主上今得寶鞋而傷趾,日後有吞噬天下之象,大吉大利。古人有言,非常之志當有非常之舉,微臣建議,主上可將腳趾削其一二,當可免去足痛之苦,從此一勞永逸,千秋大業可待也。」王曰:「如汝所言。」於是國醫替王黎開刀,削各足一趾,果然王穿寶鞋,再不疼痛,大喜,賜國醫黃金千兩。

  此事傳至民間,有人作歌謠諷之:「糾糾王趾,行泥如夷,如夷如夷,吾王吾醫,欲穿寶鞋,削足適履。」這歌謠被王黎聽到,大怒,以為有人諷刺他是野人,沒穿過鞋子,寧願砍掉腳趾來配合鞋子的大小,便把作詞之人捉來,欲判他死罪。

  作詞人說:「吾王判我死罪,我並無怨言,但是殺我事小,誤了大王春秋大業事大。」王黎問:「聽不懂,你且說清楚,有理就饒你死罪。」

  作詞人:「這削足適履之意,並無不敬,其意委婉,夷者是平坦之意,非夷狄之夷,乃歌頌吾王之英勇仁孝,寧可傷趾也不忘先王遺志,立志不再作野人,要穿鞋子踏平中原。」

  國醫林誠一旁說:「正是,正是,日後這削足適履之句,定當傳為佳話,留傳千古。吾王以千秋大業為念,傷趾之痛,值得值得。」

  王黎說:「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國醫,你說該判他什麼。」國醫心中恨這作詞人惹事生非,一句削足適履的千古名句,害他險遭不測,便說:「此人言語巧佞,恃才傲物,以歌議政,恐會敗壞百姓謙勞之良風善俗,可判他割鼻之刑。」

  作詞人說:「吾聞大王惜才愛物,有氣吞山海之量,動見秋毫之明,今大王既有逐鹿中原之志,當熟悉中原之法。易經有云,噬膚滅鼻,是指即使輕輕對皮膚的笞罰,對有羞恥心的讀書人而言,比把他的鼻子割掉還嚴重。大王如果把我的鼻子割了,勢必造成不可回復的醜容,路人若見了我,更會聯想是大王惱羞成怒,對大王削足適履的行為定會更訕笑誤解,對國醫的良行善舉,也會一併曲解。不如免我罪罰,賜我黃金百兩,獎賞我的歌功頌德,如此百姓將不再懷疑大王之志,到時全國一心,大王春秋大業可期也。」王黎與國醫二人聞言,皆點頭稱善。

  作詞人無罪獲釋,並得黃金百兩的消息一傳出,舉國歡騰。那歌詞一夕暴紅,洛陽紙貴,歌謠在酒坊的點唱率,連續百周排檔第一。而王黎的非常之舉,以德報怨,超越是非,賞罰不明,竟達出神入化的地步,不但交趾人引以為傲,連宋國皇帝聽了,也嘖嘖稱奇,自嘆弗如。

  話說這將錯就錯的本領,符合政治的現實,而以錯養錯,更是歷來春秋大夢的必經之路。其實王黎是聰明人,這「屨校滅趾」或「削足適履」的作法,會鬧笑話的風險他不是沒料到。穿一雙寶鞋就能當貞觀聖王的事,拿去騙小孩可以,要來誑他這隻老狐狸還早。他決定鬧這笑話是有很深的思慮:第一,他要讓宋國人看輕他,以為他是一個急功近利,迷信神怪的庸君;第二,他的腳趾早有骨刺痛風,早已打算擇日找國醫開刀治療;第三,這次與國醫約好,借題發揮,表面看似庸君下大願,貪圖北伐大業,其實是他要略施小計,測一下朝野風向。這以錯養錯,計中有計,環環相扣,諸葛孔明再世,恐怕也自嘆不如。而作詞人的一捉一放,欲罰卻賞,媲美三國的捉放曹和苦肉計,之前有一個削足適履的荒唐事,之後來一個不倫不類的判決,這下子搞得朝廷上下、國內國外目瞪口呆,啼笑皆非。

  這作詞人的口才雖好,還沒好到可以把大王催眠,事實是王黎太熟悉政治操作,他故意從一雙鞋子的錯誤開始,散播一個校正錯誤的訊息,這訊息中他暗藏木馬病毒,表面上是要校正錯誤,骨子裡卻是散播錯誤,而在錯中有錯,是非不明的混亂中,他可以居高臨下,看朝野雙方應對的方式和態度,如此在臣子百姓的動盪中觀察忠奸賢愚,以暗觀明,因錯懲奸。這個道理的顛撲不破,連往後一千年的「君王論」作者馬克爾維茲,也承認王黎的削足適履是東方王術典範中的佼佼者。

  王黎的一鞋一判,在朝野鬧得沸沸揚揚,歌功的一派,勸諫的一派,主戰的一派,偏安的一派,穿鞋的一派,赤腳的一派,每天在市場上貼海報站台演講,辯得口沫橫飛;有的好朋友酒敘一半,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有的夫妻行房一半,意見相左就以褻褲互丟。而禮部侍郎黃倫更把故事編成劇本,首映會盛況空前,萬人空巷,它的結局是王黎把宋王打敗,一統天下,而它的主題曲當然是作詞人的歌謠。黃倫本以為這次馬屁拍對了,加官進爵是免不了,沒料數天後,他忽然被捕下獄,鬧得滿城風聲鶴唳。

  王黎問眾臣:「黃倫編劇有功,反而下獄,所為何來,眾卿知否?」宰相說:「宋與我國訂有和平盟約,黃倫劇中卻以交趾滅宋為結局,有背國策,所以有罪。」王黎點頭。國醫說:「雖然黃倫挑撥兩國良好關係有罪,但其忠君愛國情操可貴,正當我們用人之際,請大王從輕發落。」有一半的臣子點頭,一半的搖頭。廷尉李桃說:「易經有云,噬臘肉,遇毒。一塊好吃的臘肉放太久了,有一部分壞了,那些可以吃,那些不能吃,沒有清楚的界線,這是我們斷獄的困境。刑罰目的在校正臣民的錯誤,可是自從大王的一鞋一判之後,是非已經不明,對錯已經混淆,黃倫是死忠的主戰派,這也是多數臣民的心聲,他既勇敢又有才華,是交趾國未來的棟樑,何況藝術無罪,民氣可用,請大王從輕發落。」點頭的人數變多,搖頭的只剩兩三個。宰相說:「易經說:噬乾肉,得黃金。乾的肉耐久藏,不易壞,法律白紙黑字,不會自己變,黃倫以戲亂政,觸犯國策,罪證確鑿,錯就是錯,那有對錯混淆的問題?……」王黎看眾臣辯得面紅耳赤,搖手制止宰相說下去,說:「什麼臘肉乾肉的,你們煩不煩啊!李廷說的沒錯,本王的一鞋一判,因為隱含太多玄機,造成臣民的混淆,是可以理解的。本王與宋國訂有盟約也是事實,若不懲罰黃倫,豈不是先背信於宋國?罰黃倫革職,貶為兵部尚書,統領北方防務。」言畢,群臣嘩然,只有王黎與國醫相視一笑。

  隔年夏天,交趾與宋開戰,宋國的軍隊都是北方佬,不耐南方暑熱,仗還沒打就病倒一半,勝負已分。一下子黃倫的軍隊就攻到了長江邊,無奈時已秋末,天氣轉涼,交趾人不耐寒,足底都皸裂,又聞王黎生病,於是班師回朝。王黎患的是耳病,耳內嗡嗡叫,暈眩不止,連站也站不住。黃倫上表呈報戰果,那戰利品滿山滿谷,俘虜迤邐而行,綿延三十里。王黎甚喜,說:「愛卿辛苦,可惜這空前的勝利,卻換不回我的健康。」黃倫說:「承大王福祉,克敵千里,一統南疆,如今海內承平,而俘虜之中,不乏宋國工匠,我願請命率眾至吳哥窟造城蓋廟,一則替大王祈福延壽,二則令眾俘以工代獄,自行凋零,不費國糧,而廟成之時,吾王春秋大業庶可永世相傳。」王黎大喜:「如卿所奏,克日動身。」

  這黃倫領著數十萬大軍與俘虜,浩浩蕩蕩向吳哥窟開拔,滿山遍野盡是行伍,三日方休。國醫對王黎說:「社稷之危,莫大乎軍權旁落,蓋大廟建陽陵次之,而黃倫此行,二者兼具,請大王收回成命,否則國祚將盡,吾其異首乎。」王黎說:「國醫言重了,黃毛小子,立碑蓋廟,何須多慮?」

  黃倫蓋廟建城,生聚教訓,三年有成,而宋俘之中,能人異士傾囊相助者眾,一座吳哥城,縱橫百里,良田千里,廟偉城高,工商繁盛,竟勝王城一籌。待王黎發現事端徵兆,發兵討伐,為時已晚。征戰半年,王黎兵敗,逃回王城。國醫與王黎抱頭痛哭。王黎說:「易經有云:何校滅耳,凶。無法校正自己的錯誤,就掩蓋天下人的耳朵,無法校正天下人的錯誤,就掩蓋自己的耳朵,不聽天下人的諫言,彷彿把天下人都關進大牢,這是多麼荒唐的刑罰?一個聽不見天下人的聾子,卻穿著以聽諫聞世的明君唐太宗的寶鞋,這是多麼大的笑話?我連自己的錯誤都校正不了,如何去校正天下人的錯誤。」說罷,拔劍刺死國醫,然後自刎。王黎的一生,其興由「屨校滅趾」開始,其敗以「何校滅耳」終,繞著一個噬嗑卦演化,改錯之道,的確困難凶險。

  有一天,黃倫的孫子問黃倫:「我們的祖宗牌位上頭有一個噬嗑卦,您說是我們的傳家之卦,是和校正錯誤有關,可是噬嗑是咬東西,咬東西和改錯怎麼連在一起?」黃倫答:「改錯就像啃有骨的肉,因為軟硬分明,把軟肉啃完了,就剩下乾淨的骨頭,像得到一枝金箭一樣。所以心中是非分明,除惡存善,毫不苟且,你說像不像在啃肉骨肉?」

原文:
噬嗑:亨。利用獄。
彖曰:頤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剛柔分,動而明,雷電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雖不當位
   ,利用獄也。
象曰: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
初九:履校滅趾,無咎。
象曰:履校滅趾,不行也。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
象曰:噬膚滅鼻,乘剛也。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
象曰:遇毒,位不當也。
九四:噬乾胏,得金矢,利艱貞,吉。
象曰:利艱貞吉,未光也。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
象曰:貞厲無咎,得當也。
上九:何校滅耳,凶。
象曰:何校滅耳,聰不明也。

簡譯:
  噬嗑是把口中之物咬斷,咬斷了就亨通。剛與柔分,行動後而分明,雷電合一而章明,柔得中位而往上行,雖位不當,可利用來斷獄審判。象徵先王明定刑罰公布法律。初九,不合的鞋子像刑具一樣傷滅腳趾,沒錯,不能如此行動。六二,咬得很淺只傷到皮也能咬掉鼻子,沒錯,柔控制了剛。六三,吃臘肉,看不清鮮腐的界線,遇毒,小吝窘,沒錯。九四,吃乾的帶骨肉,吃到有骨的地方就不吃,可以吃得很乾淨,剩下的骨頭像留下一枝金箭,很辛苦的堅正有利。六五,吃沒骨的乾肉,得黃金般的滋養,堅正危厲,沒錯。上九,是什麼刑具戴了會讓人聽不到是非?除非把天下人敢說真話的都關在牢裡!這種以錯治錯的手段終極會凶。

筆者心得:
  多數學者把初六(履校滅趾)解釋成:穿上刑具傷及腳趾。這說法很平凡,沒有幽微的能量。我建議的解釋是:穿上不合適的鞋子像穿上刑具一樣,會傷及腳趾。民間更有「削足適履」的成語,也是很切合此爻的解釋。意指校正錯誤之初,切記是非幽微之辨。用刑是以剛擊柔,即使是輕輕用力,只傷及皮膚,但是對身心的傷害之巨,可以造成如滅鼻般不可挽回的後果(噬膚滅鼻),所以不可不慎。多數學者也把上九(何校滅耳)解釋成:戴上刑具,傷及耳朵。很少刑罰會剝奪犯人的聽力,多數刑罰是要讓犯人能校正視聽的,期待以後不敢再犯。所以把滅耳當作刑罰的副作用,完全不合刑罰常理,何校滅耳這是上九爻的反諷寫法,意指我們在校正錯誤的時候,如果用錯了方法,校正等同於製造錯誤。當校正與錯誤混淆不明,錯上加錯,顛倒是非,正是人生最大的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