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荣彬学长

  睽者,反目也。
  因此没有人会喜欢“睽”。可是如果你是渔翁,一定会希望鱼和蚌“睽”。
 

  还没到响午,天色已闇黑如墨、风沙却刮面似刀,而且远方雷声频催有如战鼓。我军列阵处正面迎风,使得眼睛连想睁开都很难,情况看来是极为不利。不过不管利或不利,其实结果都一样。和诡谲的天气、人性的算计比起来,这场战争就显得单纯多了。我军仅有二万,面对的却几乎是全国军阀近四十万的联军,最后的结局都是全军覆没。

  一年多前织田信长意外的死于本能寺,是这场荒谬战事的导火线。但是三十几年前和德川家康的初遇,才是今天的滥觞…。
 

  当时陪着我家小主人上杉,到今川义元那儿做人质时,我和小主人都只有九岁,在所有的人质当中是最小的,而德川自八岁起在那儿当人质却已经有七年了。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两人不仅成为莫逆,并且相约有朝一日若能够回国掌权,两国终生绝不以兵戎相见。

  的确自家主接掌领地,暨我开始为首席家臣之日起,这近三十年来,上杉和德川两家的感情只有与日俱增。甚至德川还曾冒着如雨的箭矢,亲自带兵冲入战场救出奄奄一息的上杉。光凭这点,身为家臣的我们,都会愿意为德川死一百次。
 

  去年因为家臣明智光秀背叛而自杀的织田信长,原本是该终结整个战国时代、建立幕府,统一全日本的。可是现在也只能将如是多娇的江山,拱手让给他自己口中的“猿”──丰臣秀吉了。

  这一年多来,所有反对丰臣的军阀,都被他以信长之名铲除殆尽,现在稍微拿得上台面的就只剩下我们上杉这一家了。我当然清楚家主坚持效忠织田的意图,所以极力说服所有家臣共同支持上杉对抗丰臣,即使明知这样做,最后得以死亡做为代价,但是身为家臣、武士,我义无反顾。

  可是我们唯一能够寄望的外援──德川,却在此时背弃我们,不仅不愿兵援上杉,反而答应丰臣出兵十万共同围剿上杉。众家臣因此情绪激动,就连我对德川都不能理解、也无法谅解。可是每次只要我一提起,总是遭到家主极为严厉的斥责、甚至无可转圜的怒吼“今后只要谁敢再提到德川的不是,就要下令叫他在我面前切腹”。

  今天是丰臣秀吉给上杉的最后期限,因此邀集所有愿意效忠丰臣家的将军,带齐兵马集结此战场。丰臣自己的兵马就有二十五万、德川预估超过十万,其余军阀相加亦有十万之谱。

  德川一出现,我立即感觉所有家臣对德川龇牙怒目的程度反而胜过对丰臣,但是令我讶异、不解的是,我也同时看到家主脸上略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战事意外的只持续了半个时辰,而且更令人料想不到的是,我们最后竟然能以仅剩的三千人轻意的突围而出,并没有遭到丰臣惯用的残酷杀戮。

  虽是存活下来,可是要返回自己领地,大伙仍因为又伤又累而无法绕远道,所以无可避免的就必须经过德川的城池。因为流血过多而虚弱得仅剩一口气的上杉,连马都坐不稳,却在此时坚持要我扶他下马,在众家臣、将士的惊呼声中,朝德川家康的城门行跪拜大礼,然后才又重新挣扎上马,并回头对我说“不会有追兵的,撤回殿后的警戒哨,让大伙多休息吧”。
 

  家主看我一脸的狐疑,这才微微一笑说──

  “今天这场悬殊的战争,我们上杉家只是配角。丰臣真正目的有三个──

  一,测试他在所有军阀间讲话的份量。

  二,借由我们,来测试实力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德川,是否有异心。

  三,杀鸡儆猴。

  否则以丰臣用兵之能,何需动用如此阵仗对付我们?

  最重要的是,如果德川的智慧和胸怀不足,担心自己青史遗臭、后世唾骂,而不愿违反武士道精神,坚持兵援上杉,结果将会招来丰臣因为疑忌而对上杉家疯狂的攻击,不除根是绝不会罢手的。

  可是今天如果我们连最好的盟友都背离了,那上杉对丰臣还会有什么威胁性?所以他今天乐得网开一面,兼之又可搏得宽厚之名留载史册”。

  啊…?原来德川家康是牺牲自己的声名、忍受大家的误会,才能利用自己和上杉家的“睽”…,免除了我们被抄族灭种的大祸!

──改编自《德川家康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