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52)無終食之間違仁

石粵軍學長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得)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去)之不去也。」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以上兩章,在文本中分開,但語意上應作一貫解釋:孔子首先強調環境的遭遇,有「富貴」與「貧賤」兩個極端,一是人所欲,一是人所惡,都是人之常情。只是君子或仁人,會在這個層次外,再多考量:要是招致這些情境加諸於自身的原因,若「不是因循著自己堅定的信念所許可的判準而來」,則「得之不處」就算有機會享受,也不會留戀那樣的情境;反之,「得之不去」也就是遭逢那樣的情況,也甘之如飴,不會刻意擺脫它。文本及語意可以提出二點看法:一是斷句「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在語意的解釋上不通(因為不會有人刻意去得到「貧與賤」,此句不通),故應修正。二是作為文意說明時,「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中「處」字應作「得」解,也就是「得之不得」之意;這是說「那怕可以得到了富貴,都不會去伸手」。另一句中「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中「得」應作「去」解」,也就是「去之(貧與賤)不去」,解釋為「那怕是可以消災避厄、去除貧賤,我都不會去做」。因此,「得」字上下兩句配合著不同文意,有所區別;我們可以視「得」為處於某一種特定的情境,以呼應後來文句中的描述。

  孔子在這段強調,「仁」是一種生活態度,是一種實踐的哲學,作為「君子」怎麼可能有一刻離開「仁」的呢(也就是沒有了心中的主宰、失去了判準的方向?)若是如此,又怎麼能叫君子呢?在後句中詳述,那怕是一頓飯的時間、或是倉促之間,或是遭逢困頓等,都維持著自己處世立身的原則。此句與《中庸》所言:「道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的說法有相應之意。「造次」即「倉卒」的轉音,「顛沛」即「顛仆」的轉音,「必於是」意思是指「還是維持應有的態度」,「是」就是「日正」,源自於「仁」作為人心中的主宰,也就是《易》中「復」的概念 。在《易》中另有談到「有孚失是」(「未濟」)與「不見是而無悶」(《乾文言》),也作此意解。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這句中「仁」就出現七次,根據蔣伯潛先生解,分為「好仁者」、「惡不仁者」及「用力於仁者」三等,即為「仁」、「智」(「利仁」)、「勇」(「強仁」、「為仁」)。孔子相信,只要是有心向「仁」沒有做不到的,至少起碼可以「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可惜「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我未見力不足者。」(有沒有人能真得花一點時間來反省?我從來沒看見這樣能力未逮的人呢!)感歎不見當時全心求仁者。語末「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以疑問句強調「欲行仁者,無不力」的概念。另一個角度來看,以「仁」作為人生立身處世的判準,則此句也可以將「好仁者」視為人生的願景,是沒有止盡的追求,故「無以尚之」,作為「止於至善」的生命導引;「惡不仁者」則是六十分及格邊緣,也就是雖然不能有山高水長的德行,但至少可以達到「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的基本原則。此句與前兩句連貫一氣,從「志於仁,無惡」呼應「惡不仁者」的基本分數,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呼應「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點出人人可以為君子,「仁」是深植人性之中的本質;所以孔子曾說:「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要是能正確啟發覺醒,透過外在的規範形成社會共識,則「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顏淵〉)。「尚」原為「上」意,即更高更美好的境界;「惡」有嫌厭,正與「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季氏〉)視「惡」為「探湯」之舉,有相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