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活在疯狂的边缘:天地否

赵世晃医师

  天地否:上帝先让人发疯,再让他毁灭。我们必须深思疯狂与毁灭,努力寻找生
      机。

  与“泰”卦相综(转一八度)又相错(阴阳爻互换),正是“否”卦:天地不交,阴阳相斥,百业不兴,小人当道,虚实颠倒,外强内亡。恐龙的大灭绝是否,哺乳类的兴起是泰,人类的繁荣昌 盛是泰,地球资源的耗尽是否。这边泰,那边就否,这是易经从交换得来的“对称性”,也是相综 相错的两卦间所隐含的本质。“否”是内虚外实,以虚换实,真假不分,是非倒置,所以是心的错 乱,发了疯。一个人发疯还好救,一群人发疯就难救。更危险的是大部分的人都发疯了,那该怎 么办?这个世界正处在一个巨大的危险中,万物之灵的人类只顾自己的昌盛和满足,用尽自己的“泰”来变成万物的“否”,而且速度不断加快,人口不断成长,耗能排碳不断上升,显然我们尚 活在侥幸的思维中。“否”就是不交换,只有此岸,没有彼岸,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只有进,没 有退,只有加,没有减,只知此生,不知来世。易经说:否之匪人。可是这种人却到处都是,真是 让人忧心忡忡。

  静医院是台湾中部最大的精神病院,收容各地来的重症精神病患,金国泰医师在这里服务十多年,做到资深副院长。每天看着病患进进出出的,他渐渐失去了当初刚出道时的热忱,对于医也医不完,治也治不好的病人,开始有一种倦怠感,有时候还会为了特定病人的病情发脾气。最严重的一次,他和一位躁郁症病人吵了起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叫你吃药你不吃,每天问我一样的问题,再不听话,当心我把你关起来电击治疗。”金医师对着病人小吴咆哮。小吴:“我有吃药,我有吃药,吃药病会好,所以我的病已经好了,病好了,所以我想回家,医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不要电击治疗,我要回家。……”

  金:“你吃什么药?护士说你都把药丢到花园里去,喏!这一堆都是,你乖乖吃我就让你回家。”小吴接过一大包药,开始打开包装纸,一颗一颗地吞,速度很快,一下子就吞了二十几颗。金医师看情形不对,要去抢他的药,小吴不给,两人便扭打了起来。

  在一旁的医护人员都吓呆了,病人则围成一圈,在一旁吆喝呐喊,好不热闹。“打架,打架,打架,医师打病人,不对,病人也打医师,……”“药掉出来了,红色的,绿色的,白色的,这颗和我吃的一样,喂,是我的药,你们不要抢我的药,……”“医师,你的眼镜掉了,我来帮你戴好,等一下,先戴眼镜,先戴……”“咿……好痛,咬他,哇……流血了,得分,呜……犯规,不能踢蛋蛋,噢……时间到,暂停,停……”最后,小吴口吐白沫倒了下来,金医师虽然抢到了药包,可是里面的药已经散落一地,每位病人捡了药就往嘴里送,医护人员为了抢药,变得更乱,像在打群架似的,远远望去,也分不清楚谁是病人,谁在抢谁的药。

  这次事件之后,金医师整个人变得怪怪的。“最近金医师好怪,看人的眼神很邪,还常自言自语,有一次他很神祕地告诉我,说他发现病人里头有卫生署派来卧底的,叫我要小心。喂,有没有可能精神病也会传染的?唉哟!如果会,我看我明天就去递辞呈,真可怕。”一位护士在餐厅说著。不久,金医师发现医院的每个人都怪里怪气,愈发相信这家医院已经严重地被卫生署渗透,理由是有人想阻止他接院长,写黑函说他凌虐病人,他们要来调查真相,如果属实,就要教这间医院勒令停业。

  有一天,院长找金医师来,说:“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同事说你一直在调查卫生署派来卧底的人,搞得人心惶惶的。你上次与病人打架的事我已帮你结案了,没有人会怪你什么,你大可放心。不要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一直很看重你,把事情弄僵了,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金医师一辈子在诊断别人是否有精神病,怎么轮得到别人来怀疑他是精神病患。他知道全院的人都在说他,所以他偏偏要证明给大家看,不是他精神异常,是一群阴谋分子在挑拨离间,而且手法非常高明。最后,他把所有员工的人事资料偷出来,把和卫生署有相关背景的人过滤出来,还大规模监听搜证,整理成一本“卫生署卧底人员调查报告”,洋洋洒洒十二万字,大意就是某董事企图夺权,派小吴假装病人,制造事端,把它变成凌虐事件,告发卫生署,署长恰巧是该董事的亲戚,一起计谋来逼院长副院长辞职,好夺下这家医院的经营权。他把事证一一列举,旁征博引,比水门事件报告还精采悬疑。院长看了他的报告后,约谈了许多相关人士,才发现书中的内容全是荒诞不实的臆想,经全体董事决议,决定把患有精神分裂症的金医师革职。

  得了精神病的精神科医师,惨状好比被关进监狱的警察,根本没人可以救他,应该说他不让任何人医治他。两年后,他终于被警察五花大绑强制送进静医院,由他的一位旧同事王医师负责主治。以下是两人的一段对话。

  王:“老金,你好,我们聊一聊,两年多没见,你都作些什么事?”金:“……”王:“给一点建议,我要怎样帮你才好。”金:“……”王:“你怀疑来卧底的小吴,现在还关着,没像你说的你走了他就变正常人。”金:“……”王:“你的书我也看完,你的文笔真好,脑筋清楚,如果来写推理小说,一定畅销。”金挑了一下眉头:“……”王:“你以前跟我说过,精神科与其它科的病人最重要的不同是没有‘自觉’,正常人自觉有病不奇怪,病人不自觉有病才奇怪,而在庄子的学说中,‘他觉’永远不能取代‘自觉’,这点也是你所坚持的,你说这是心智的最后一片尊严,你讲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你像圣人一样,好崇拜你。到今天我还是奉为圭臬—只要不承认自己是疯子,全世界都不能说我是疯子。—这算是疯子的‘人权宣言’吧。我他妈的爱死你这句话,所以我的朋友说我是‘疯医生’,其实他们叫错了,也叫对了,我的病人不是疯子,我才是病人眼中的疯子。只有当我自觉疯了,才能进到他们正常的内心世界,才能开始同情他们,帮助他们。怎么样,你的话我记得很清楚吧?”

  金国泰握紧的双拳开始松开,眼睛泛著泪光,两年来他和理智世界对抗的力气,终于在这一刹那崩溃。是老王用他过去说过的话来勾起他遥远的记忆,那记忆中有一个热血青年,曾发誓要投入心力进入心智最黑暗的角落,去发掘上帝的旨意—为什么要让人发疯?除了病理学的解释,在物竞天择上,在哲学上,在人性的救赎上,应该有更深的意义才对—“发疯,并不是魔鬼的胜利,而是脆弱心智在神圣熔炉中的自我锻造,是当我们为拥有灵性沾沾自喜的时候,一群无辜的同类为了警示危险而默默牺牲的行径。”他曾如此辩论,“发疯,是灵性的极限。灵性,也是发疯的极限。发疯,来时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去时却惊天动地,面目全非。这里面一定有上帝的设计,往正面思考,发疯,是灵性的开疆辟土,扩展版图,也是灵性对自我的解构重组,改版再造。发疯,是心智的超光速旅行,理智只是心智暂时歇脚的驿站。不论理智或感情,发疯是原野山河,正常则是村落人家。”他记忆的江河一泻千里,来到两年前与小吴扭打的片段,他灵光一闪,他隐约记得事后他有很深的愧咎,产生非常巨大的愤怒,连自己也无法负荷,原来是自己把自己逼疯了。

  “原来如此。”说这句话时,金国泰的嘴边挂著神祕的微笑。

  几个月以后,金医师已完全康复,他央求院长让他回来看病,他的理由院长没法拒绝,他说:“我是因为小吴而发疯的,在我有生之年,我要陪着小吴的病一起过,直到他病愈为止。”

  在花园的一棵橡树下,金与小吴闲谈著。金:“你知道吗?地球经过两亿五千万年前的西伯利亚玄武岩熔流与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小行星陨石碰撞两次的大灭绝,仅有千分之一的物种活到当下。但没有前两次的大灭绝,也许没有今天的人类,科学家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看法?”

  小吴用他的时空倒转能力想像著大灭绝时炼狱般的地球,生命不拘形式挣扎在死亡边缘,当时的王者魔龙与暴龙,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一亿年,都绝种了,灵巧讨喜的哺乳类、人类才能胜出。“毁灭是生机的终点,也是起点。马雅天历说二○一二年是地球末日,这次人类大概撑不过去了。”小吴一边说,一边歪著头看着池塘上的蜻蜓,“蜻蜓变少了,它们提早适应,昆虫应该可以撑过去。”金点头表示同意:“可惜灵性将从地球消失殆尽。”小吴摇摇头说:“蜻蜓会滑水,蝴蝶会跳舞,蟑螂会吃圾垃,蜜蜂会传花粉,蚊子会抽血,蝗虫会除草,萤火虫会点灯,蚂蚁会搬家,金龟子会钻洞,白蚁会拆房子,苍蝇会选水果,螳螂会练功,金蝉会脱壳,飞蛾会扑火,蜘蛛会结网,跳蚤会捉迷藏,毛毛虫会吐丝,蜈蚣会穿鞋,蝎子会下毒,螃蟹会喊拳,蠹虫会唸书,竹节虫会伪装,瓢虫会刺青,蛔虫会瘦身,他们的灵性可多着哩。人类当了地球的王,也不过几千年,就快要毁灭地球,这灵性是会发疯的灵性。你我都发过疯,反而安份,那些没发过的人,每天发疯似地主张发展、扩张、繁荣、强盛,物极必反,人类的强盛已变成万物的噩梦,人类的快乐成了地球的痛苦,我们的天堂竟是万物的地狱,如果人类再不觉醒,天地万物都要疯了。”

  金国泰陷入短暂的沉思,说:“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我送你回家。”两人的疯病虽然好了,如今却为了人类是否疯了而担心不止。

原文: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彖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
   。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曰: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初六,拔茅茹,以其夤,贞吉,亨。
象曰: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象曰: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六三,包羞。
象曰:包羞,位不当也。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象曰: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象曰:大人之吉,位正当也。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象曰: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简译:
  否是颠倒人生,否定人的生存发展,不利行君子之正道,失去的很巨大,得来的很微小,天地不交往,万物不通有无,上下不交通,天下将没有邦国,内阴外阳,内柔外刚,内小人外君子,小人之道增长,君子之道消失。象征君子用节俭的美德避难,不可贪享荣与禄。初六,黑暗太强之时,拔茅草时只在草的腰身折断,所以只能一次拔一根,无法连根拔起一片,这时候君子应该坚正才有吉祥。六二,黑暗之中包容奉承妖言是一种常态,小人吉,大人否定这种作为,可以通否,不随群魔乱舞。六三,黑暗之中包容羞耻是一种常态。九四,心中有救否的天命理想,但只能各自为活命而作,没错,一同耕井田的友邻应该互相帮忙,但因各自为政而失去忧乐与共的喜乐。九五,小人当道,君子只好休息,等待小人的灭亡,但是自知微弱的命运岌岌可危,像系在苞桑的叶子上风雨飘摇。上九,黑暗至极,小人自倾,先否困,后喜庆。

笔者心得:
  在不交换的颠倒世界里,想拔茅草,只能一次拔一根,象征作事只能思考局部,无法兼顾大体。因为只有自己的是非,没有大众的是非,所以厚脸皮说假话听假话是一种常态(包承),羞耻也失去了公论,所以厚脸皮也可接受(包羞)。各自为活命而作,怎么作都没错,一个美好的井田制度,分工合作的耕友们各自为政,渐渐失去了共耕的喜乐(祷离祉)。否之时,有志难伸,只能休息,以“休”应“否”,以“俭”避难,这是君子处否之道,虽危而不亡。否道非长道,否道自倾,疯狂者将自毁灭,否中先忧,复泰后喜(先否后喜)。否泰相依,不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