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講堂-圓外談易經64卦

<噬嗑>卦

李汉章老师讲授
书苑编辑部整理

一、<噬嗑>卦卦辞:亨,利用狱。

  <噬嗑>卦是为了文明而来,它的前一卦 – <观>卦大象传提及省方观民设教,其中所谓“设教”,在<噬嗑>卦就是指法律教育,接下来的<贲>卦则是重在民生教育,因此<贲>卦大象传强调“明庶政,无敢折狱”。政府建立法治教育后,紧接着规范人民的庶政,政府须进行行政治理的工作,满足人民的民生需求。在三权分立之政府结构中,先立法再行政,而在立法过程中会考虑刑罚的采用,故<噬嗑>卦辞强调:“亨,利用狱”,必须明察秋毫之后,加以惩罚,才能服民心,促使人人遵守法律。

  <噬嗑>卦的杂卦传:“噬嗑,食也”,此处的“食”不是吃饭之意,专指咬合而言,人们如何咬合呢?系辞传曰:“日中为市”,日正当中公平公开地交易,无有偏私,市场交易订定的规则必得“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各类物品在公平公开的状态下交换,老百姓生活中必需交流,不论思想的交流、行为的交流、物品的交流,皆须透过公开公平的法则进行,完成交易之后,全身而退,各自取得所需,整个交易过程皆依循<噬嗑>卦的法治原则推动,即依据法律规范施行,孔子于易经系辞传中点出<噬嗑>卦的本质。公民政治的第一课就是法治教育,法律的施行必须明察加上惩罚,如果徒凭道德感化,无法规范人民。
 

二、<噬嗑>卦彖传

“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意指口中有物,咬合后就亨通;
“刚柔分”是指公与私分辨清楚,公领域公权力的执行与人民私领域泾渭分明;
“动而明”意谓所有规则的实施运作非常明确;
“雷电合而章”的“雷”威猛有力、“电”光明清晰,雷的威与电明必须合而为一,法律的处置像“雷电”一般彰显威猛、强而有力的特质;
“柔得中而上行”意谓私领域的规范都合乎时中之道,同时向天道学习天理的公平无私,法律是人们创造出来的,必须符合中道,不偏不倚,公私分明,人类处理私领域各类关系及活动的法律皆向天道学习而作成规范。

 
三、大象传: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雷电”强调的是法律的特质,法律必须威而明才能透过<噬嗑>卦卦象中的咬合历程,使天下人、事、物聚合后,各得其所,交易而退。<噬嗑>卦大象传的“先王”是指圣人,怀抱着崇高的理想,但必须透过法律才能实现各种理想,且须对于人民先行教化,所以<噬嗑>卦的前一卦<观>卦首先提醒执政者省方观民,了解地方风俗民情后,再“设教”- 设置各种教育,其中第一项的教育,即为<噬嗑>卦的法律教育,政府立法产生处罚的规则,在<噬嗑>卦初爻、上爻皆探讨政治法律的问题,初爻警惕人们勿触法受罚,上爻警示勿违抗政权暨法律,如执意违法乱纪,国家就科以严刑峻罚,例如:“杀人者死”,这些刑罚规定威猛有力,无不彰显火雷<噬嗑>卦“雷电”的本色。
 

四、<噬嗑>卦一至六爻爻辞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在初爻阶段,执政者必须设置基本生活规范,初爻爻辞“屦校”是指制作刑具的脚镣,命令人民不得超过国家刑罚设定的范围,如超过就砍断犯人的脚趾头。小象传“不行也”,意思是不让人们走路,在人民违犯国家法律时,公权力机关即砍断他的脚趾头,故“不行也”。中国最早的刑罚即从“灭趾”- 砍断脚的大拇趾开始,符合彖传“动而明”之精神。<噬嗑>卦初爻的精神在于公权力的领域清楚订出规范,只要人们逾越界限,就对人民的身体施加处罚。

  孔子在系辞传指出:“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此处“小人”是指一般老百姓,他们对于不仁之事不会感到羞耻,包括不仁爱、欠缺同情心,对于不合义理之事也不畏惧,例如:交通规则的违反,古时候马车行走道路,概以马车优先,不会顾虑行人,如行人被撞,也认为活该!

  因此如果缺乏利益诱因就无法劝诱人民配合国家政策或行政规定,例如命令人民索取统一发票必须辅以中奖制度,否则人民欠缺诱因,拒绝配合或理会政府规定,就无法推动厂商开立发票课征营业税的税制。

  在法治社会中,倘使对于人民不加以惩罚,法律就无法建立威望,欠缺刑罚的法律,人民闻之如同过眼云烟,鲜少主动遵守,故“不威不惩”,政府澈底执行刑罚,才能建立法律威信,新加坡的重惩制度即为佳例,如此一来才能从小处培养人民法治观念,推行法律制度,如果法律的设计迟至人民酿成重罪才处罚,势必无法规范人民行为。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噬肤”是指很容易咬下,且咬得很深,表示法律订立得很清楚,<噬嗑>卦的二爻是执法者,一开始人民犯错就施以重罚,刑罚咬得很深,人民才会深刻留下印象。古代刑罚主要是处罚身体,小错先砍断脚趾头,大错黥面,更重大的违法行为即割掉鼻子。

  古代孔子曾对于某国之老妪将家里的灰烬倒到街上,依法受罚,表示这种小惩大诫是必要的,因为这些灰烬倒在街道,如遇水将导致行人滑倒受伤,必须施加小惩。古代“刑不上大夫”,是因为士大夫的食衣住行皆有人侍候,不会亲自处理这种倒灰烬的生活小事,才有“刑不上大夫”之说法。

  二爻小象传:“噬肤灭鼻,乘刚也”,在法律的公权力执行上,威猛有力必须深刻地让民众记住刑罚的威严,彖传中“雷电合而章”法律威猛而彰显,在二爻可得到最好的解说。古代汉摩拉比法典规定杀人偿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即为佳例。刑罚重视因果报应,神道设教,人民才会谨守分寸,不敢轻易触法。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噬嗑>卦除了处罚老百姓之外,同时重视整饬官箴,对于犯错的官员也必须处罚,三爻爻辞中“腊肉”是燻息的肉,吃腊肉的人都是官员,<噬嗑>卦三~五爻都是处置古代的官员,但是整治顽吏或资深官员必须特别小心,可能会遇到毒害,因为整饬者自己以前当小官时也曾犯错被整治过,并非一步登天,必须提防过往的把柄握在被整治者的手里,很多官员利用法律的威权整肃斗争政治异己,犹如咬合烟燻已久的腊肉,会遇毒,因为这些资深的官员被整肃时也会设法反扑,例如:数年前查办得沸沸扬扬的政府特别费,所有官员互相牵累。

  三爻爻辞强调遇毒之后“小吝,无咎”,被整治的这些官员可能反咬一口,因为整饬者“位不当”(小象传),表示执法者的德与才不够恰当,必须谨慎行之,整饬高官时只能小作,不能大干–“小吝”,如此才能无咎,因为执法者过往也有犯错之处,可能成为把柄,遭人反扑。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四爻咬的是“干胏”- 带骨的肉,指位居山头享有权势实力之人,拥有强力的后台,此时整顿吏治必须更加小心,要先得到“金矢”,即尚方宝剑 – 真正的权力,还要很艰难地处理 -“利艰贞”,因为要砍大骨头不容易,如果未掌握“金矢”即完整的公权力,案件可能无法澈底侦办调查,现代社会中独立的廉政署、特侦组或美国的特别检察官,才享有完整的调查权,因为这一类案件办下去可能咬到上级长官,例如与黑社会挂勾的参议员,独立调查机构必须拥有完全的授权即“金矢”,才能澈底查办。

  小象传:“未光也”表示打击有权力的官员,都不够光明、不普徧,在政治的斗争中,通常不能光明正大地做。

九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

  在整治官员时,犹如啃干肉,须有“得黄金”的前提,即坚守中道的公权力,彖传中明示“柔得中而上行”,必须向天理学习,这样做下来依然会遭遇危险的状况,五爻爻变为<无妄>卦,有灾眚。如果针对高官进行整饬惩罚必须当位,处置才得当,在法理上要考虑中道,纵使判死刑也要得中,网开一面进行特赦,或众多杀人犯中,某些被告不判处死刑,也要合情合理,符合中道,才不会造成政治上的妄杀。

上九:何校灭耳,凶。

  <噬嗑>卦到了上爻已经是人民劝阻不听的状况了,故须做最重的处罚,让犯人扛了木头制作的刑具,铐上脖子,“灭耳”好似没耳朵,听不下规范,另一意涵是人民违反规范后,戴上刑具看不到耳朵,即意谓被砍头。

  <噬嗑>卦探讨人世间残酷的竞争法则,野蛮的游戏规则,人类在交易斗争的过程中,动则得辄,非常残忍,容易伤身、甚至送命,引申到现代工商社会的竞争,各行各业的残酷斗争。但无论如何<噬嗑>卦强调游戏规则一旦制定,必须严格执行,才能建立法治社会,而具备金刚本质的公权力,最后仍须有得黄金的文明中道作为基底,不能蛮干硬斗!易言之,<噬嗑>卦告诉人们,在私领域中须有刚强的法规范来促使人民服从游戏规则,而在公领域执法过程中还有文明的中道来分辨及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