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辅导本体论之仁体3-虚妄主体

石粤军学长

提要:
四、论虚妄主体:性恶、无明、情识的生命,即“受伤的生命”。
 4-1 以“爱”去辅导,为何是种试炼?从辅导的立场来看,最大的试炼在于“需对其生命有如实的
   了解”,才知道如何去帮助他。(上次讲题)

 4-2 在自己人际关系中所面对的受伤生命,该如何去爱、去帮助他?(上次讲题)
 4-3 当人求上达的心受挫后,原本的“爱”与“自信”受伤就会“变质为欲”。(上次讲题)
 4-4 渴求主体(虚妄主体)的特质。
  4-4-1 源于性善,希望健康。
  4-4-2 却因受伤未愈而引生防卫。
  4-4-3 遂构成一矛盾体,即(对辅导者而言)“险”之所在。
  4-4-4 在此两端中(希望健康,却又采防卫之态),不自知孰真孰假。
 4-5 此矛盾的生命若不及时拯救,必将日益沉沦。
  4-5-1 由人际关系中撤退到自我。
五、论对虚妄生命之爱(下次讲题)
 4-4 渴求主体(虚妄主体)的特质。
  4-4-1 源于性善,希望健康。
  4-4-2 却因受伤未愈而引生防卫。
  4-4-3 遂构成一矛盾体,即(对辅导者而言)“险”之所在。
  4-4-4 在此两端中(希望健康,却又采防卫之态),不自知孰真孰假。

 

  生命具有上达的特性,受伤的生命之所以有种种矛盾悖理的表现,出自于原本“性善”之苗,在伸展抒发时受到摧残,而转向收敛退缩;特别是在受伤未愈之际,引发出防卫的态度。只是这样的收敛封闭,与生命中的开放发散成为两股势力的拉锯,前者使人拒绝受人帮助,把自己隔绝于外界,后者则展现心中渴求疗愈关怀的需求–于是这两端一冷一热的转变,就形成对辅导者的“险”。《论语‧颜渊》中,孔子对子张的问题回答,正是说明了这个情况:

子张问崇德、辨惑。
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

  子张的提问,代表了人性向上提升的自我觉察。孔子提出“主忠信、徙义和崇德”三个作法来说明健康生命的进程(理想的生命成长,是一种渐进式的向上提升)。然而,不可避免的是受伤生命在未愈之前,往往不能以常态视之,因此性格反复极端,不可以理解。“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就说明这种“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多疑善妒”、“恩将仇报”的矛盾性格。辅导者要不能有加倍的能量,恐怕是无法扭转人性中的阴暗。这也明白点出为何受伤的生命会不断测试、不断挑战那些关心、帮助他们的人甚至于要把他们置之死地才能博得最后的信任。正是因渴望疗愈、救赎的心灵,有过度的期望和畏惧落空的想像,也往往造成辅导者的受伤,甚至于放弃。因此,辅导者在面对受伤生命主体时,必须先考量自己的能力,能不能起正向的作用,还是连自己都“赔”了上去?(“诚不以富,亦祇以异”)。所以,儒家中谈“以文会友”,从一个基本信念上出发;只是当对象是自己的亲人,就少了道义上的缓冲,不能不涉险。

  这样的人性观察,在西方心理学家佛洛依德以“理性的超我”和“感性的本我”来作观察,并说说人的表现。佛洛依德认为:人的精神面(人格)可以分为三个层面:分别是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本我”是人格系统中最原始的部份,即人追求生存的本能;“超我”是人格系统中道德价值部份,具有约束本我的能力;“自我”是人格系统中理性及能应付外界并适应外界的部份,也就可以视为调节“本我”与“超我”后的总体表现。这可以说代表西方心理学的观点,也就是将人视为“受伤的生命”,在本质上需要有“超我”的制约,才能压制“本我”的想望。(一如对小孩对妈妈说谎,小孩有“本我”的需求,但妈妈代表“超我”的制约,故以说谎来达到“自我”,求“本我”与“超我”两者的平衡)佛洛依德相信,人如果曾经有过心灵上的创伤而引致心理问题,只要他能够知觉地再将那个经验重演一次,并将本我、自我和超我作回平衡的处理,则问题就会根本解决。不过,受伤的生命往往难以“知觉”,更无能“重演一次”过往受伤的经验,无能自救,故有待他人的辅导。

  生命原本有自信,但因受伤而自疑,产生防卫,到后来沉沦至阴暗的异化过程,在男性中表现为残暴、凶恶,在女性则有脆弱、敏感、多疑、善妒等特性。这两种表现,当然与过去女性在社会上受到压抑有关,因此,异化不至于过度;男性若在受伤生命中过度恶化,就会成为元凶巨恶、积重难返,而不能采“以心印心”的辅导方式,只能以机构的方式治疗,以保护辅导者不致反噬。

 

4-5 此矛盾的生命若不及时拯救,必将日益沉沦。

  对于矛盾生命的拯救,在儒、释、道三家都肯定人的自觉能力,只是程度上不同;在《易》中有“蒙”卦,谈“蒙以养正”,就是说教育比辅导更重要,相信人有“正”的根本,只需适当引导健康的生命上达,增强免疫力,就可以消灭黑暗,保持光明。而耶教则强调“机构”上的做法,对人自救的能力予以否定,故人有原罪,而需上帝的救赎。要是真的无力挽回,就有天火、焚城等毁灭性作法,彻底扫除(佛教中也有地狱的意象,作永久的隔离,例“无间地狱”)。《孟子‧离娄》:“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 又有“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尽心下〉)也点出人性中两种不同的情状“仁与不仁”,都肇因于生命健康与受伤与否;健康的生命表现“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而受伤的生命则“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而过去在封建君权下,受伤生命的极致代表就是“独夫”,可以采行最激烈的手段来处理“诛”。只是儒家终是强调人性光明的表现,对于黑暗内侵人性,并没有提出一套对治的办法。近代儒学受到存在主义的影响,开始对于生命的负面表现有多一点的解读,体验到存在中非理性、荒谬的一面。例如唐君毅先生所著《人生之体验》及其续篇,前者从人性光明面来看,启发人的道德心;而后者以悲悯的心情来看人性的负面,对于有志行道的挫折及内部冲突的情状有深刻的描述。牟宗三先生也在《五十自述》一书中提到,自己在抗战时期撤退大后方,一个傲岸的生命受阻不得伸张,“不免以酒色自娱”。曾老师也自曝过去背负“杀人以道”的误解,这些都是求道者在过程中必然经验的正、负面考验,才能对于生命的两面有所感应。

 

4-5-1 由人际关系中撤退到自我。

  西方人本哲学家与精神心理分析师弗洛姆,他曾经在其《人的心》一书中提到,人有生、死两种本能,生所代表的就是积极的力量,可以“爱”视之;死所代表的是萎缩衰退,也就是人心的趋向。当生命在人我关系中受伤而撤退时,就是一种走向死亡的过程。这种过程,由向外而退向自我,由自我而收缩回母体(子宫),最后到对于死亡的迷恋,称为衰灭合并征候群,其中可以分为:

1.自我迷恋的水仙花情结。
2.由出生而撤退回子宫的乱伦结
3.由生撤退到死的恋尸症。

  “水仙花情结”是指生命投射的角度,是以自我为中心。因此,“爱”只是把自我的想像投射出去,而非以开放的心态,真实接受到对方所展现的一切。而“乱伦结”则是恋母弑父的伊底帕斯情结,也就是对于安全保护、自我防卫、封锁的需求,正是退回到人最原始处于母体子宫中的状态。最后的“恋尸症”是连“生”的疑惧都不能承受,对一切活物的害怕转而对死物的眷恋。虽然这样的说明过于极端,但对于执著于一成不变、对于变化的恐惧、只习于既定的规矩者,也或多或少有自生命中撤退的味道在。(例:沉迷于虚拟世界的宅男)。

  这一切的表现,说到底就是逐步失去了生命的动力,也就是“仁”的能力,才引发出一连串的并发症。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就点出生命中三个基本能力“智、仁、勇”,以失去后所可能的情况“惑、忧、惧”。对应弗洛姆的分析,“失仁”正是没有了源源不绝的生命力,对生命真实当下存在有所质疑,“忧其不存在”。程朱的“以觉训仁”正是因为明觉的心能有生命不绝的能量;牟宗三先生曾对“仁”有个说法,就是“以感通为体,润物为用”,“感通”是精神生命的层次层层扩大,“润物”在是在感通的过程中给予。没有了这些能力,就只好把焦点拉回到自己身上,因此产生自我迷恋的情况。也因此开始缅怀过去,奢望未来。当每一个真实的当下成空,就由现实撤退回生命原始状态,要找到以为安全的保护(找到“子宫”)。因为“失仁”,故“仁心”不能转为“智心”,在人世间无法定轨,无法从“理”以去妄存真,因此产生“惑”。不知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什么是当下即是?什么是虚妄作假?看一切世事“诸行无常”而“无自信”,最后沦为“失能”。“能”即“力”的实际表现,也就是“勇”的具体实践。要是生命沉落至“失能”,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能力,,只有木然地接受一切遭遇。即便有感,也已经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地步,生命全然对于未来没有力气扭转。要说明的是,上文中所提到的“失仁、失智、失能”三部曲,所指的是“有道德意义的经验”,因为真心的投入,使得有“道”在其中,而非仅就科学上认知的意义论之。

  徐复观先生在《中国人性论史‧先秦篇》中提到,依不同的文化类型来看其哲学的特质:中国为“忧患意识”;印度为“苦业意识”而耶教(代表西方社会),则是“恐怖意识”。曾老师藉用这样的说法来看,不同文化中面对生命受伤而堕落的理论,也有所呼应,可以视为“因失仁而忧”的“忧患”(中国),“因失智而惑”的“惑业”(印度)和“因失勇而惧”的“怖栗”(耶教)的说法。

 

补充资料:

1)佛洛依德认为人格或人的精神,主要分成三个基本部分:即本我(id)、自我
   (ego)和超我(superego)。佛洛依德把人的动机归纳为饿、渴、睡、性等,其中
   性欲占主导地位(本我)。但本我往往受到道德、社会法规等现实条件的制约(超我
   ),受到压抑得不到纾解的冲动而透过梦、失语等形式来寻求满足。佛洛依德相信一
   个人如果以前曾经有一些创伤性的事件而引致心理有问题,只要他能够知觉地再将那
   事重演一次,并将本我、自我和超自我作回平衡的处理,那么问题就会解决。

佛洛依德的人格结构:
一、本我:
  为个体与生俱来的一种人格原始基础,是主要心里动力的能量所在地,日后分化出自我及超我的母体;行为动机只在追求生物性需要的满足与避免痛苦。本我不能忍受任何因紧张造成的能量上升,并会立即的用一切手段来降低这种紧张的能量,恢复系统原有舒适、稳定的低能量,即称作“唯乐原则(Pleasure principle)”。
  本我运作的方式有两种:

a)一种为天生对刺激之生理反应如打喷嚏等之“反射动作”
b)另一种为处理较复杂的心理反应,当紧张的能量上升时形成一种可以消除该紧张
   之物体之影像以释放该张力(discharge tension)称作“初级历程”。

  Freud将本我称作“纯綷的精神现实”它对客观现实没有任何概念。

二、自我:
  自我的出现是来自有机体必需去面对及处理外在现实世界受现实的需要;例如:当饥饿没有被满足前,人们必需去想办法弄到食物。这意味着他必需去分办他记忆中食物影像与真的食物之不同,并将之转换成可以协助他找到外在世界食物的知觉。自我遵循“现实原则”并以“次级历程”的方式运作;“现实原则”的目的在于保持可满足需求之客体被发现前之紧张状态,“现实原则”所讲求的是效果不管经验是否真实存在,而“享乐原则”只对经验到快乐或痛苦感兴趣。而“次级历程”,是一种现实的想法,控制认知及智力等高级心理历程。主要功能为符合现实环境调节本我之原始需要,及抑制不能为超我所接受之冲动,与调节本我与超我间之冲突。
  自我可以说是人格的总经理(executive),因为它可以说是行动出现的管道,但它仍无法脱离本我的独立存在。

三、超我:
  来自社会环境中,经由奖励与惩罚的历程而建立,是传统道德及规范的代表。如:个人的行为与超我的自律标准不符,即会受到良心的谴责。父母的道德标准会内射成超我的次系统叫“理想自我 ego-ideal”,良心透过让个人感到自豪或罪恶来奖励或处罚。
  超我的功能有三:

⑴抑制本我的不被社会接受的冲动特别是性及攻击等 。
⑵劝自我向善。
⑶努力表现成熟卓越。

  人借由超我的形成,使得父母的控制被自我控制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