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汗血宝马:地水师

赵世晃医师

  地水师:向纪律学习臣服,向臣服学习纪律,因为柔软,所以刚强。

  “师”卦和“讼”卦一样,“水”在内卦,只是外卦由“天”变成“地”。“地”代表顺服的大众,“水”代表又进又退,忽左忽右,困难重重的危险状态,以险行顺,象征军队的组成,经过严格的训练,严明的指挥,产生绝对的服从,钢铁般的纪律。服从是“地”,纪律与训练就是“水”。因为服从的柔软,才有纪律的刚强。因为纪律的唯一,才有服从的顺众。因为纪律的铁面无情,才有赴汤蹈火的多情。因为有无数士兵的空性、忘我,才有一次神圣使命的完成。用纪律的“色”创造臣服的“空”,这是治军的根本心法,也是“法家”治国安邦的理论基础。

  我是一匹马,一匹将军的战马。你们读书读到“金戈铁马”的“马”,就是指我。

  当然,我不是一匹天生的战马,我也是从小马、野马、驯马、赛马,一路奋斗上来的。我受过最严格的训练,恪守最绝对的纪律,经历过的战争,最小的一场都足以吓破你们的胆;最大的一场,那就别提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们,免得你们会看轻一匹马的工作,以为我们只会笨笨地跑,一点创意也没有。

  那是两年前在襄阳近郊的一场会战,将军为了诱敌深入我军的陷阱,骑着我在敌军包围中窜逃,我身中八枝箭,一枝长矛穿过将军的大腿,再刺进我的背,我忍痛背着将军跑了一天一夜,才脱离敌人的追击。结果我右边的肾脏蓄脓八个月,尿液从伤口连渗了两年,最轻的鞍也碰不得,可是我还是活过来了。将军说是我救了他一命,颁给我一个黑皮银边的眼罩,是有造型设计的那种,可以让我的眼睛看起来更闪亮夺目,最后还让我在校场上接受军士的欢呼。

  我慢慢绕场走着,每跛一步,他们就吆喝一声,有人看到我背上流着含血的尿液,还泣不成声。忽然有人大喊:“汗血,是汗血。”一会儿,全军都喊,欢声雷动,于是“汗血”变成我的绰号,也变成军队的新称号。听说本来他们已安排要给我安乐死的,将军说让我活着用处更大,对军纪、士气都好。说我多吃的粮,就扣他的饷。我也没意见,作一匹马的本分,就是凡事听从主人的吩咐。

  可是你们可能还不懂,为什么我笨笨地跑,需要很多的创意。你们当然不懂,因为你们不是马。记得我曾是一匹赛马的时候,为了跑更快,我受了很多苦,也学了很多东西。我的主人很轻,为了让我跑得更快,每天都吃很少,为了增加我的肌肉,每天还替我按摩。只有在比赛当中,他会用鞭子抽我,要我跑得更快,可是我都跑到咳血了,总是还有其它的马跑得比我快,我的成绩平平,主人也一筹莫展。我深爱着我的主人,尤其当他的手温柔地按摩我的大腿时,我发誓为他跑死了也愿意。我的问题是—如何可以跑得更快,来报答我的主人。

  我的起跑是个弱点,总是慢半拍,让很多马挡在我前面,耽误了很多时间。后来我发明了“顶头法”,就是在开跑前一秒,先用头顶住前方的围栏,后腿先用劲待发,如此起跑时可以多争取半秒钟的领先,唯一的缺点是头会顶得很痛。脚步混乱也是跑慢的原因,那是由于自己求好心切,脚劲与气息杂乱无章的结果;我开始用我的右后脚抓拍子,当它着地时数一,每一次或两次“一”的时候才吸气或吐气,果然步伐的节奏变轻快了,我的成绩果真突飞猛进。最后,我又发明了五十公尺冲刺法,我假想五十公尺后有一个二十公尺宽的悬崖要一跃而过,否则就会葬身崖底,我必须在五十公尺内拼命加速,这样的想像让我的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从此再也没有我赶不过的马了。

  自从我变成赛场上的常胜马,我的主人对我的按摩更温柔了,我也更爱他,可惜我无法向他说明我的训练与改造工程,我只知道,他喜欢我跑得愈快愈好。只要主人喜欢,作一匹马的本分,想破了头也要帮主人达成愿望。

  后来将军要主人割爱,把我买了过去,将军说我很有灵性,斗志高昂,很适合作战马。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知道跑得快,只是一匹战马最基本的条件。我接受了很严格的疼痛训练,一开始被箭头扎了一下就会大声嘶鸣的我,被训练到后来,变成被火烧到了也若无其事般的镇静。还有闪躲训练,原本一把刀砍过来,离我一尺远我就反射地躲开,后来除非刀剑真的会砍到我,否则我理都不理。我还学了各种踢腿招式,许多战马一靠近我,被我两三脚就踢倒了。将军还教我很多临战的技巧,有“回马枪”、“天马行空”、“野马分鬃”、“马不停蹄”、“马后砲”、“车中马角”、“班马结尾”、“马马虎虎”、“牛头马面”……,练到最后,我和将军心意相通,将军常笑说,我比他手中的长枪还听使唤、还厉害。于是我学会了作一匹战马的本分,就是让将军的武艺所向无敌。

  可是我这样讲,你们还是不懂笨笨地跑,需要有多少的创意。你们当然不懂,因为你们不是一匹战马。

  那一次背着将军突围,跑了一天一夜,我真的用尽了我的创意才能撑到最后。撇开身上的八枝箭头刺在身上的疼痛像毒蝎的毒液一直扩散不谈,最糟的是刺进背脊的那枝长矛,我每跑动一下,它就传来锥心的一阵疼痛,我都快昏厥过去。可是我必须不断地跑,否则将军会死在敌人的手里。我不能叫将军把长矛拔掉,因为我和将军会大量出血而休克,同时将军要靠这枝矛钉在我的身上,否则他会在体力不支时被我摔落马。我发觉我最大的敌人是疼痛,是恐惧,是想放弃的念头,虽然我是那么会跑,可是敌人不止在后面追,还在我的心中杀戮。渐渐地我的意识开始恍惚,精神进入弥留的状态,我看到白色的精灵随着我吐出的白气飞舞,拉扯我身上的箭矛,我看到树枝变成张牙舞爪的妖怪,我听到后方的马蹄声仿佛耳边的雷鸣。所有的疼痛渐渐汇集在矛头四周,而且愈钻愈深,把我的意志粉碎了又粉碎,把我生命最原始的恐惧挖开了又挖,把我轻盈的步伐变成万斤之重的爬行。我想停下脚步,我想,作一匹战马的本分,或许这样的牺牲也够了。

  两枝箭在咻咻的嘲笑声中擦耳而过,我听见将军闷哼一声,我知道他又中了一箭。一股愤怒之火在我腹内燃烧,烧过长矛之处,那疼痛竟减轻了许多;原来愤怒可以止痛,于是我仰天悲鸣,把痛苦化成排山倒海的愤怒,往前急奔数十丈,立刻拉开了追兵的距离。可是我生性忍辱负重,哪有太多的愤怒可用?怒气一歇,痛苦便又卷土来袭,只是我已略知它的习性,我愈注意它,它便愈嚣张肆虐。于是我开始转移注意力,我开始聚焦在小箭的伤口,一枝不够,用两枝,用三枝,果然,才一分心,那长矛处的疼痛便只剩一丝麻痒。如此一番折腾,追兵已离我半个山头。不久,我跑到一条溪边,我喝了水,思考下一阶段的路程。我想,追兵的马匹也应该累了,马见有水可喝不能喝,脚程一定变慢,于是我等追兵离溪数丈时,忽然窜出狂奔,果然听到一阵马鸣吆喝之声,追兵的确乱成一团,再也无法追上我。

  我孤独地驰骋在夜色中,那锥心刺骨之痛如今已剩一片空洞的疲乏,像一支无力的鼓槌敲打着我麻木已久的筋骨。那支矛在空中划著奇怪的弧线,配合我沉稳的蹄声,宛如一支旌旗,指挥着万籁与风声的奏鸣。我的创意一发不可收拾,“是我死里逃生的乐章吗?有大地屈服于我啼下的叹息,山谷不甘寂寞的合音,疾风与我追逐的笑语,芦苇在狂沙中的轻咳,牛蛙惊蛰后的聒噪,……。”为了继续奔跑,我让想像陪我驰骋,“那是我汗水沸腾祭起的山岚吗?是来为我点灯照路的萤火虫哩!是为我摇旗加油的竹林,你们好!是为我舖好地毯的原野大哥,可惜天色太暗,看不出你布置的巧思和花色。是为我破啼而笑的月亮姐姐,又是乌云欺负妳吗?是为我连接梦想的地平线,听说在你的远方,有数不完的战马和吃不尽的青草……。”在无边的想像里,疼痛和奔跑竟相忘于长长的黑夜中。

  作一匹战马的本分,我用尽想像和创意才勉强完成一次奔驰的任务,表面上只是笨笨地往前跑,在我心里头可是动员了所有的智慧和情感。将军说我是训练和纪律的极致表现,如果每一位士兵都能像我一样“汗血”,他的军队将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可是我一直无法对将军说明,他口中“钢铁般的纪律”,其实藏在每一颗最柔软的心里。

原文:
师,贞,丈人吉,无咎。
彖曰: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
   之,吉又何咎矣。
象曰: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臧,凶。
象曰:师出以律,失律,凶也。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象曰: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六三,师或舆尸,凶。
象曰: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六四,师左次,无咎。
象曰: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象曰:长子帅师,以中行也﹔弟子舆尸,使不当也。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象曰:大君有命,以正功也﹔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简译:
  师是训练众人准备作战,要坚正,有经验的人来当教练,吉没有错。能领导众多人作正确的事,就可以称王。刚居中位且得上下呼应,行险而得众人顺服,用此操练天下,人民会顺从的。象征君子容纳人民,教养群众。初六,军队首求有纪律,不善纪律的凶。九二,纪律与领导常在军队的中心,吉,无错,国王再三赏赐授命。六三,军队死伤很多,用车子运送尸体,凶。六四,军队转进驻地,没错。六五,田猎获得鸟禽,仗义执言有利,没错。兄长当领导指挥,子弟牺牲生命,坚持用兵会凶。上六,君王有授命,教军队帮忙他开国承家,不要任用小人,小人拥有军队会乱邦的。

笔者心得:
  群众是盲目的,这是群众的空性。军队是有任务的,有纪律的,但是军队还是有空性,只是这空性是用来臣服于纪律,用来完成使命的。打仗多半是长子帅师,弟子舆尸,一将功成万骨枯。万骨枯是因为军队的空性,把牺牲奉献当作理所当然。当大我满了,小我就空了,这是军队的常态。当大我空了,小我就满了,这是暴民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