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31)仲尼不可毁

石粤军学长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子张〉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子张〉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子张〉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子张〉
 

  这一连四句中,都是当代人对于孔子的批评,钱穆先生指出这些可能是发生在孔子故去之后,而子贡晚年修养更为精深,让未亲炙孔子的旁人怀疑风闻中孔子风范的真实性。此四句接在“过”论之后,或有提醒人对于所不知应予以保留,也对批评者给予宽容。

  卫国大夫公孙朝问子贡:“孔夫子有啥本事?师承何人?”子贡回答:“这一贯的道统,承袭于文武周公,发挥在人世间的方方面面:贤人得其义理精要,一般人则强调应用层面,都可以说是文化传承的一部份。因此孔子没有什么不学,也没有特定的师承,只要是符合道统,无分大小,都是学习的标的与对象。”

  在此反应出“圣人无常师”故能成其大,百川汇海而并行不悖。在《大学》中以“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作为对孔子一生功业的总括,也是对后人的启发,“天时”、“水土”正是呼应《易》中“干”、“坤”的意象,成为生生不息的力量。文中所提“卫公孙朝”,因为过去人名多有重复,当时鲁、楚、卫国均有公孙朝,郑子产之弟亦名公孙朝,因此特别注明是何人所言。

  “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一句,提到无论政局更迭,文化道统仍是不会被消灭,而为人民生活的依归,所以有“礼失求诸野”- 只是以不同方式来表现。“识”即“声入心通”能够感应对其中的道理,只是层次有别,重点不同罢了。因此,对于有志向学者,无论是从何种角度切入均可。《老子》中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就是给予人无所局限的学习方向,甚至于向问题、困难、灾祸学习。

  叔孙武叔两次批评孔子,第一次在朝中和别人非议孔子,子贡从眼线子服景伯口中得到消息;第二次他又当着子贡面前批评孔子,子贡两次都立即替孔子辩护。这当然可以说是叔孙武叔对于子贡表现的仰慕,可以看作对于偶像的肯定;至于他对孔子的评论,自然是因为不认识、没接触所以产生的个人看法,实在不足挂齿。

  只是这两句中所引申出对孔子的评论,才是反应出身为孔子门生的亲身体会:他以“宫墙”为喻,说明一般人之所以亲近易懂,正是因为不同人的理解能力差异所致;“及肩之墙”所见者有限仅得“家室之好”,而“数仞高墙”自然藏富万千,有宗庙之美;正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别,这自然也是子贡的自谦,对照出对孔子的孺慕和景仰。只是一般人难以接近“不得其门而入”,无缘领受其中奥妙故语末称“夫子之云,不亦宜乎?”此处“夫子”指叔孙武叔,对他的不当发言,子贡给予驳斥,同时也理解叔孙武叔因无缘受教孔子,而有此谬见。

  只是上文是针对子服景伯所说,可能叔孙武叔并不知道。这次叔孙武叔又对孔子提出个人意见,子贡就当场制止。他说:“别这样说吧。你对孔子的评论,不足以有任何效用的。或许对于他人的德性表现,如同丘陵一般,可以跨越。但对于天上的日月,是没有办法超越的。虽然你对日月有意见,又能怎样呢?只是展现自己的不自量力吧。”“踰”就是跨越。“量”在此指圣人度量,说明叔孙武叔的批评,只是暴露自己对于圣人风范的无知。子贡以宗庙之美、日月之高为喻来比拟孔子的盛德,而在《孟子》中也有类似的章句,在此撷录如下: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
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公孙丑上〉)

  第四段文中,陈子禽非孔子弟子陈亢(按:上文提到古时人名多有重复),从文句中的称谓和语气,即知非孔子门人。陈子禽对于子贡的表现,觉得已臻完美境界,怀疑孔子是否真能比眼前这位贤人有更高的德性?子贡对于未能亲炙孔子的人,多半抱着劝说的态度。他借着“一言为知,一言为不知”来提醒陈子禽不要轻下断言,甚至于不应随便发表意见,只是让人贴上标签,以致于对他有错误的印象。对于孔子,子贡一向以日月、天为喻,告诉旁人孔子的境界是“不可阶而升”;也遗憾孔子的道未能在世上落实。他假设了一个情况,若是孔子能得有一国(诸侯)、一家(大夫)的治权,必然能“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也就是“万物各安其位,各正性命”。“道”就是引导,“绥”即安抚(以前大陆有“绥远省”即取此意),使得近悦远来,“动”指使民以时,让人乐于臣服“和”。这即是将人的作为,与天地化育相提并论。而他的作为,在活着的时候,受人推崇、赢得敬重;在死去的时候,又能极尽哀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