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存在分析分析者的条件与分析步骤

石粤军学长

前言
  上周在谈“逻辑的分析”、“经验的分析”与“超越的分析”、“存在的分析”中,因为有些理解不够充分,因此曾老师特别就其中重点,再次说明:
● “越超的分析”、“存在的分析”是涉及价值判断,针对中国“生命之学”所采行的研究方法;
  而“逻辑的分析”、“经验的分析”则不涉及价值判断,普遍应用在西方“知识之学”上。

●  就人的(感官)经验来说,都是蕴含有“道”的经验(也就是“道德经验”;无论是正向或负
  向,都是“道”的表现),只是在分析的过程中,为了方便说明,因此勉强分为“表层结构”
  与“深层结构”- 两者原就是一体。前者从形象界中来看,利用“逻辑的分析”为工具,进行
  “经验的分析”,以知识性的方式处理–虽然主观的立场无法完全去除(绝对的客观不可得)
  ,但勉力克制个人的观点涉入(也就是自觉的不给予,先就知识性的处理),以期能够在“表
  层结构”中找到暗藏“道”的讯息、迹象。而“深层结构”则是以“心”为判断标准(形上界
  来看),借由“超越的分析”作为工具,作“存在的分析”;“心”的明觉与昏昧,就是能否
  找出“道”的最大原因–明觉的心能察觉存在的意义价值,而昏昧的心则由于造作的活动,搅
  乱了感官经验所带来的价值意涵。

● “深层结构”与“表象结构”在不同派别中有不同的名词来描述,如:“道”与“物”,正是不
  同的进路;只是无论何者,只要是“深层结构”与“表象结构”两者能充分结合(熨贴),其
  中无扞格不入,都真实无妄,就能达到人我、物我合一的境界,也就是“善”的表现。反之,
  彼此相互牴触,代表心的不明觉、受到蒙蔽,而使得“深层结构”所蕴涵的“道”受到束缚,
  也就为“恶”的表现。对于“善”者,可以欣赏,而对于“恶”者,就要矫治。

● 无论是“超越的分析”中所分辨出来的“道”(形上)与“物”(表象),或是“存在的分析”
  下所得到“天理”(道)与“人欲”(非道;按:“人欲”本无价值判断之意,后因道德意识
  而有分别,在此仅与“天道”作对比)的区别,两者本是错综一体:也就是“超越的分析”分
  辨出“物”、“我”,而“存在的分析”在其中(特别指“我”的部份)提取出“善”与“恶
  ”的判断。

● 不同派别中针对“存在的分析”有不同的切入方式:在佛教中谈到“烦恼即菩提”、《庄子‧外
  物》中谈“得鱼忘筌”、华严宗谈“即事显理”、“理事互摄”、“事事圆融”、“金狮子”
  的比喻,都在于强调内在本质与外在形象,两者相融一体。只是内在的“心”没有内容,是“
  道”的纯粹形式,才能事事圆融(如同“理”、“逻辑”也是纯粹形式);不强调事的复杂性
  (外在)。例如:“圆”的判断是“理”的一种纯粹形式,但是:圆石、圆木等圆形物,其间
  就千差万别,是“事”的表现。《金刚经》中谈“空、假、中”,“假”是表象、“空”是纯
  理,只有看清“假”与“空”,才是“中”。又有,“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
  名般若波罗蜜。”(〈如法受持分第十三〉,“般若波罗蜜”即“智渡”之意),这“般若波
  罗蜜”是概念,是假名,但不要挂怀“即非般若波罗蜜”。知其假,则假非假;不知其假,才
  是假。正如同大家所知道的“白谎”不是谎,可能是一种委婉推辞或客套话。

● 儒家谈“下学上达”,正是要经由生活的真实入手,例如:
  – “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都是以自
    己的切身体验入手。(语出:“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
    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孟子‧离娄》上)。

  – “学贵自得”,就要人不要从别人身上找答案。(请问出处是否为〈离娄下〉: 孟子曰:“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
    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 “人恒过,然后能改”则是从错误中寻找解答而有智慧。语出《孟子‧告子下》:“人恒过,
    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
    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 “能近取譬,其为仁知方也与”《论语》
  以上为存在的分析的指点与话头。

 

四、分析者的条件
如何能妥适地做到“存在的分析”,分析者必须具备有:
4-1 良知的清明
4-2 理论的熟悉
4-3 经验的丰富

 

4-1 良知的清明:
  蕴含在表层中的“道”是无声无臭,因此也没有一定的程序与方法来分析–但先决条件是必须有“良知的清明”来觉察,知道有“道”的蕴涵其中,才能再进一步去分析,以便能对他人表述、沟通(按:就像采矿得先确定有矿藏,这就是“明觉的心”的作用,才会进一步挖掘,采用“分析”的方法);绝不是因为“分析”才发觉出“道”的存在。孟子曾说“我知言,吾善养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上),就点出先“养气”而后能“知言”,故能“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否则在技术操作上一切OK,就像是动作标准,却在没有老鼠的房子里放猫?终是白努力一场。

  《孟子‧告子上》中有“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己矣”。这“求放心”正是回归“生命之学”的第一步,找回“明觉的心”,要是在昏昧不明的状况下,则学习一切无用。另,〈告子上〉中亦有“大体”、“小体”的分别,亦举“心之官”与“耳目之官”的表现来说明:前者“思则得之”,后者“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曾老师提到:“大体从小体,并非过在小体之蒙蔽,而是大体放弃自己,才蔽于物而引之。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在《庄子‧大宗师》中有“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也指出“清明”的心,为一切知的根本。《诗经‧小雅》中“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也是提出借由“心”来穿透表层结构,探究深层结构后,才能用方法来引导人理解。

  从这个角度,来比较西洋和中国文法结构上的差异–中国在文句上“涵意”多重,因为多半忽略其中的介词;解读者往往必须先掌握文句的意义,才能进行分析,而不是分析后才得理解其中涵义。这其间领略的过程,强调在于人心领神会;而文法的目的,只是作为自我检查之用,是后省的、讲解的工具。所以中国哲学中、文学具有多义性,根据不同体会,有不同分析、切入的角度。所谓“诗无达诂”,而“道”亦不可说,只能象征、指点,最多指出“道的侧面”利用现象来看;反过来说,西方哲学则多近科学,采取较严格的标准,而推究到根源,便以上帝为最后依归。这是因为中国哲学中的“道”是经典的“虚项”、“虚位”,不是钉死在文字中的,而是在要紧有暗示、有括号。最好的判断方式就是将生命体验放入其中,看看是否能从其中发觉心灵的跃动,越是明显,越接近“道”的体验,也就把经典“活”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开卷有益”。而西方从科学中发展的思维,则是要先搁置“心”的跃动,强调客观性,形成与中国哲学完全不同的两条道路。

  而“明觉的心”体察出“道”的存在,任何事都可以有“德性”的含义,只是表达的方式和角度各有不同:从儒家的角度来看,是以“道德性”为主;因此,菊,可以是“花之隐逸者”,牡丹是“花之富贵者”,莲则是“花之君子者也”。(《爱莲说》‧周敦颐)。而道家则是以“生命的主体性”,秉持“泛生命观”来认识,这种态度,趋近文学的“拟人化”,例如:“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又“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看我应如是”,整个大自然就是生命代表,气机流动、活活泼泼。佛教则是“泛虚妄说”,从“虚妄”作为切入点,也就难以说“爱”(一切如梦幻泡影、不真实);就连天台宗谈“悲悯”,也都是一种“非积极”的作为。西方佛洛伊德就采“泛性说”,从“性”的生命源起切入,这些都可以视为哲学中不同的方便(“道的侧面”),来认识“道”。

4-2 理论的熟悉
  既然能够理解“道”的不可言说,也能从“道的侧面”来切入;所以,视其焦点所在,找出一个适合的理论来切入。这也是为何要能熟悉各种理论,“积学储才”才能在面对问题时,不只是能感应到,还可以说清楚、讲明白,不会表达错误,欲言又止。能在多种理论中,选择最熨贴的方式来应用;这与论文写作中的“方法的设计”相关,都在于“抉发幽微,大白于世”。只是“存在的分析”其理论是由“超越的分析”所建立的一种“心的自我立法”(是“道”的纯理形式),而方法就在于“人情义理,充分抉发”。

4-3 经验的丰富:
  有了“清明的良知”和“熟悉的理论”,要能进行“存在的分析”还需要“丰富的经验”。正是《庄子‧大宗师》中所言“圣人之道”需有“圣人之才”;至于如何能看出隐没在世间的千里马,就要借由“丰富的经验”才能发掘。在电影中“卧虎藏龙”中,李慕白与玉娇龙或许可以一比。

 

五、存在的分析步骤

  “存在的分析”不是必然要依据什么步骤,然而却仍有些可以掌握的要点:

5-1 对“表层结构”的熟悉:
  过去“表层结构”多围绕于个人生活经验或记忆,例如:“庖丁解牛”中所描述屠牛技师在学习与摸索过程中的成长经验,到最后与牛所产生的相互结合,不再受其“表层结构”的影响,而能深入到“深层结构”之中。

《庄子‧养生主》: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闲,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而现代人则多是从“经典”的表层结构有足够的理解后,才能自其中发掘出“道”的意涵。当然,每一项生活体验、技能工艺中都有“道”的成分,例如:音乐之所以动人,正是在感情面上的“道”;在技术面的表现上,就是“表层结构”的熟悉–一旦能够不受到表层的束缚,才能跳脱技巧而在感情面上用心,这动人的元素,不受限于同样的音符旋律;动人的程度不同,就是因为“道”的体会不同。

 

注:
  近来沸沸扬扬的“大小恋”(大S与汪小菲),两人相识二十天即论及婚嫁,就可有能把“婚姻”作为“爱情”的有形象征,以致于认为“婚姻”是作为“爱情”的具体化表现。“爱情”是心的相遇、浪漫的碰触,可以摆脱一切思想、观念、背景等,是纯心灵的交流,所以事事圆融、互摄。但连结到“婚姻”,则必须回归到现实的配合;是有条件性的、得付出努力来达成。
  上天示现出“爱情”美丽的意象,让人有体验后的感动,因此相信这种幸福的真实性。但“爱情”不等于“婚姻”,因为尔后两人生活又是真实的考验,需要付出努力来面对接下来的挑战。只有能克服一次一次的磨合,才能走下去,证明相爱。若错把“爱情”的美丽意象,就等同于“婚姻”的现实,是有很高的风险;也可能是把“结果”当“起点”(应该是能证明两人能携手走下去,才能是“爱”)。旧式社会中,婚姻只是满足社会分工的角色;因此,能在一起白头到老,多半是因为实践社会化的责任,而排除感情因素,与现代一般的期待与想法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