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心易相通

人生何處不八卦

趙世晃醫師

  人生能有一個女兒是男人最幸福也最憂心的事,而我有兩個女兒,因為她們,我這個作父親的心情便始終徘徊在幸福與憂心的兩岸之間,唯恐她們的一生不盡如意,一念之差誤入歧途。先前我受邀在扶輪社演講「易經八卦」,得到很大的迴響,聽眾說如果這種祖先的哲理能早一點讓小孩子懂,那麼小孩子的人生應該會走得更平安喜樂。於是我靈機一動,想到如果教小孩子易經六十四卦太難,那麼教他們「八卦」總可以吧?八卦熟了,六十四卦才得入門。於是我把我的演講內容「女兒化」一番,推演幾次,便很「爸爸」地找上兩位女愛徒要試傳武功心法。

  我說:「女兒啊!為什麼女孩子聊天叫『八卦』,妳知道為什麼嗎?」

  大女兒:「這個很簡單啊!因為跟算命的胡說八道一樣,同樣有一個『八』。」

  小女兒:「才不是呢!八卦是經陰陽兩儀四相演生而來,有很會演、很會生的意思,代表話題會生話題,不停演生下去,沒完沒了。」

  大女兒不服氣,說:「也不止如此,八卦的特色是『挖隱私、扒祕密、搞玄怪』,自古易經八卦就是最玄最怪最撲朔迷離的學問,所以要形容女人聊天的本事,非『八卦』莫屬了。」

  聽到美人魚上鉤,我一陣心喜:「誰說八卦最玄怪、撲朔迷離?我覺得八卦正經八百的,再簡單不過了,別污名我的八卦,當年伏羲氏演八卦,天地變色,鬼哭神號。人生無處不八卦,上有天,下有地,動有雷,靜有山,入為風,出為澤,劃地而生坎水,穿天之日為離火,正氣浩然,妙法天成,簡單到不行,三歲小孩子也會拍手叫好。」

  大女兒豎眉道:「你說我們連三歲小孩都不如嗎?那好,我問你,為什麼一陽在二陰之下是雷,不是山,當初伏羲氏是怎麼想的?難道你知道嗎?」

  我說:「山人自然知道,妳們仔細聽著。話說八卦最難之處就在定陰陽本末,一旦定了,其它一切水到渠成,不得不然。陽為男,主『動』,延伸為男人的特色,為『能量、力量、意志力、剛強、變化的能力』,陰與陽相對,主『靜』,延伸為女人的特色,為『空間、虛無、柔順、守持的能力』。這當然是指遠古時代的男女特色,今天的男女特色已經混淆,甚至角色互換也可能,幸好伏羲氏沒看到,否則他可能連八卦也排不出來。」

  小女兒說:「別作沙文豬了,你這男性自大狂,現代的女人有什麼不好,很多單親媽媽身兼父職,都是男人負心,不負責任,是男人沒用,不是女人強出頭,你懂嗎?不過你剛剛說女人的特色為『空間、虛無』,這點我倒是不懂。」

  我說:「這個簡單,妳想像一下,我們一生下來就活在母親的懷裡,成長的過程也是在母親的保護網內,如果把自我的存在當作陽,把母親無微不至的保護當作陰,陰自然是空間,是讓生命可以茁壯的空間,也是和存在相對的虛無。把陰獻給偉大的母愛,代表包容一切的時空和虛無,一點也不過份。我是百分百的女性尊敬者,請不要誤會我!」

  大女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何一陽在二陰之下是雷不是山?」

  我說:「這是本末的問題。當初老祖先決定卦爻的演譯要由下而上,而非由上而下,是看到萬物的生長都是由下而上,由小而大,由低而高。一旦決定了初爻在最下處,而打雷象徵從天而降的能量初現在空曠的大地,自然是一陽在二陰之下,代表誕生、開動、加速、能量開始征服空間。我每次看到雷卦,都會想像我正開著一輛法拉利跑車在高速公路上不停地加速馳騁,充滿極速的力與美。這種活力充沛的感覺是男人征服空間虛無的本性,所以也是生意盎然、春到人間的一個卦。人間到處是雷卦,我可以舉很多例子,稻苗長出了水田,是雷,從被窩爬起來是雷,出拳打擊對手是雷,用弓拉小提琴是雷,對著捕手投球是雷,用飛彈攻擊目標是雷,登陸月球是雷,打開一瓶汽水是雷,射箭是雷,鑰匙是雷,雙腳是雷,打電話是雷,武器是雷,按鈕是雷,車子的加速踏板是雷,創意是雷,生氣是雷,求愛也是雷。」

  小女兒說:「乖乖!這麼多雷,你講得太快,很難一下子消化,不過我歸納一下,你講的像雷的事物真還有那麼一點共通性,總之,陽開始出現並接觸到陰,開啟一種行動,展開攻擊,無中生有,都是雷的象徵,是不是?」

  我說:「沒錯,這是令人振奮的雷,充滿活力、朝氣,不過太多的雷也不好,就像永不休息的小孩,是會累死母親的。所以太多的雷會讓人覺得太吵太躁,一個人整天出新主意、忙個不停,最終還會累死自己呢。和雷相對的『山』就安靜多了,一陽在二陰之上,代表停止、結束、減速、空間開始征服能量。當我看到山卦,我就想像我站在一座山頂,靜靜地看著星空,我的身體漸漸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之中,融入了虛無,享受著永恆的寧靜。這種把能量關閉,讓空間回復安靜,在精神世界是很崇高的境界,古人說的『定、靜、安、慮、得』的功夫,前三項可以說就是『山』的修為。人生到處都是山卦,打坐入定是山,回家是山,把車子停下來是山,拒絕是山,背對著人是山,把瓶子蓋上是山,告別式是山,事物的終點是山,剎車是山,圍牆是山,懸崖是山,帽子是山,頭上的角是山,屋頂是山,大車是山,桌子是山,床是山,上床休息是山,靜觀是山,界線是山,細胞膜是山,有限的盡頭是山,把嘴閉上是山,把心鎖起來也是山。」

  說完,我頓覺口乾舌燥,大女兒貼心,倒了一杯水給我,說:「爸,你真不是蓋的,一個山卦,可以掰那麼多東西,那麼夾在雷與山之間,一陽在兩陰之間的『水』卦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喝了一大口水,說:「沒錯,水卦正是夾在雷與山之間,既動又止,既想加速又想減速,呈現進退兩難的局面,就是水。水卦又叫『坎』卦,是在大地上劃出一條溝渠的樣子,象徵危險、阻礙、困難的意思。看到水卦,我就想像我在高空走鋼索,為了保持平衡,我手拿著平衡桿左右搖晃,小心地一步一步向前走,不敢快,也不敢慢,全神貫注地為走在中線而辛苦操勞。這種持中的狀態,正是人生最辛苦的常態,但也是孔子最景仰的狀態,他因此而悟出『中庸』為至德的哲學。水卦代表危險、懷疑、困難,是俗世都畏避三舍的卦,可是依我的理解,水卦正是易經的精華,因為易經之所以用『易』,就是要化困難為簡易。沒有困難,那裡來簡易?易經的前二卦是『乾為天』和『坤為地』,從第三卦起,『水雷屯、山水蒙、水天需、天水訟、地水師、水地比』,連續六個卦都在講水卦,由此可見水卦在易經中的地位多麼特殊。『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水是酒食與血液,是生命之必需,水也是洪澇的兇手,困難是失敗的原因,但也是成功的良師,對水卦的學習,往往是易經中最迷人的經驗。人生到處是坎水,相撲比賽的雙方相持不下是水,同床異夢是水,愛恨交加是水,兒子夾在母親與妻子之間左右為難是水,方向盤是水,十字路口是水,牢籠是水,骨骸是水,因為它沒有內臟沒有皮表,所以大樓的鋼樑是水,謎題和難解的問題是水,把光明遮蔽的東西是水,日蝕是水,窗簾是水,慾求是水,刑具是水,烏雲是水,懷疑是水,誤解是水,傷心是水,吵架是水,戰爭是水,疾病是水,魔鬼是水。」

  小女兒:「我不喜歡水,好多壞東西,有什麼好學習的,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

  我說:「沒有人喜歡被淹在水裡,可是倘若這是人生不可避免的過程,那麼如何面對水,學習水,克服水,善用水,就變成極端重要了。譬如吵架可以辯明真理,戰爭可以奠定和平,疾病可以強化身體,慾求可以激發奮鬥,懷疑可以促進風險管理,十字路口可以學習禮讓,愛恨交加可以磨練自我,困難可以聚集朋友,危險可以強化安全,魔鬼可以警示善惡。水卦的學習告訴我們『禍福相倚,吉凶相繫』的道理,所以千萬不可憑一時喜惡而放棄對水卦的學習。」

  大女兒說:「如果把雷、水、山三卦加起來,是不是就是一個『天』卦?」

  我說:「妳真聰明,天卦的三爻皆是陽,兼有上述三卦的特色,但是更強,它的能量占滿了空間,充滿最剛強的力量、意志力。『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句話妳們應該都讀過,除了強以外,它的自我很大,象徵很有能力,很堅忍,很自愛的強人。這種人是天生的王者,人中的龍鳳,受人景仰。但是這種人也很讓人頭痛,譬如他可能很自大,很驕傲,很不聽話,很固執己見,不留一點空間給別人,心裡容不下第二,結果成了大家討厭的獨裁者。所以只有力量,沒有空間,只有剛強,沒有柔順,天的優點可能變成缺點。當我看到天卦,我會想像我是森林中的一隻猛虎,水中的一條殺人鯨,空中的一條飛龍,或是神通廣大的孫悟空,所向無敵,是主宰一切的王,決定別人生死,任性執意,天威難測,胡作非為,挑戰權威,千變萬化,唯我獨尊,不可一世。這世間到處是天卦,宗教的教規是天,獨裁者是天,老闆是天,顧客是天,選票是天,財富是天,賭博是天,毒癮是天,跑馬拉松是天,征服百岳是天,考聯考是天,求生的意志是天,殘而不廢是天,視死如歸也是天。天災人禍是天,命運也是天。」

  女兒們似乎被我的「天」迷惑住,陷入了沉思。我說:「如果有一個男孩很有天的能量,妳們願不願意嫁給他?」

  大女兒:「不願意,因為太強了,太自我了,在他的周圍沒有別人的空間,即便再有錢有勢,只會愛自己,不會愛別人,不會是一個好老公的。」小女兒聽了也猛點頭。

  我說:「沒錯,所有天的缺點,在『地卦』都可得到互補。地卦三個爻都是陰,代表無限的空間時間,廣大的虛無,柔順,沒有主張,沒有自我,沒有力量。當我看到地卦,我會想像我是包容一切的夜空,是默默的大地,是一匹任勞任怨的馬,是一個唯命是從的僕人,是在搖籃邊的母親。人生到處是地卦,空白的黑板是地,等待被感動的觀眾是地,無助的難民是地,空袋子是地,包包是地,保險套是地,衣服是地,員工是地,陶土是地,畫紙是地,地毯是地,墊子是地,任何提供空間讓人用,默默等候承載事物的都是地。地的柔順、利他、靜默是它的美德,可是相對的,它的缺點就是沒有主張,混沌沒有秩序,只有包容,沒有規矩,一成不變,卻了無新意。像這種男孩子,很溫柔體貼,妳們願不願意嫁給他?」

  小女兒說:「怎麼行嫁?我最討厭男孩子沒有主張,我喜歡男孩子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心思,他決定的事就是我的最愛,我都不用出主意,他可以把一切搞定。只有溫柔沒有主張,像牛皮糖一樣,太娘娘腔的,一點都沒有男子氣概,怎麼行嫁?」

  我說:「沒錯,天太大或是地太大,力量太大或是空間太大,都有缺點。所以易經教我們要陰陽調和,剛柔互濟。風卦,一陰在兩陽之下,象徵陽往後退一步,讓出了空間,也是陰往前進一步,要和陽相合。風是最有彈性的東西,它沒有一定的形狀,卻無孔不入,所以用它來代表退讓、容忍、合作的美德最適合不過了,不是嗎?風卦有很奇妙的特質,它一方面是陽對陰的容忍,另一方面也是陽對自我的挑戰,用虛無挑戰存在,用柔順挑戰剛強。人生到處是風卦,歡迎光臨是風,吃東西是風,躬身道歉是風,握手合作是風,碗、茶杯、鼎、舟船,任何有相類似形狀的載體都是風。把食材放在一起料理是風,聯合國是風,社團是風,開會是風,集思廣益是風,靈感、假設是風,約會邂逅是風。風的美德是包容、有彈性,而它的缺點就是雜亂、混淆、不純淨、不安定。」

  大女兒:「風卦和雷卦正好陰陽相錯,它們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說:「有,它們正好可以形成好搭檔。雷如果是投手,風就是捕手,雷如果是攻擊主戰派,風就是投降主和派,雷是加速度和力量,風就是加空間和距離。雷求快,風求寬,都有一種不安定性,不精確性,這是因為兩卦都是一種陰、陽初遇的情形。而和風相反的『澤卦』,一陰在二陽之上,所代表的意涵則和『風』呈現另一種相對,它代表僅存的一點空間快被實體佔據,實體和空間互不相容,彼此分開明白。所以風卦講合、講入,澤卦講分、講出。當我看到澤卦,我會想像我躺在捐血車上,把我珍貴的血捐出來,用割捨來施放愛心。人生到處是澤卦,餵母乳是澤,把拼圖拆下來是澤,把機器拆成許多零件是澤,拔牙是澤,濾水器是澤,吹泡泡是澤,講話唱歌是澤,嫁女兒是澤,把一年分成四季是澤,關節是澤,聊天說八卦是澤,感覺的能力是澤,淘金是澤,剝皮是澤,結晶是澤,推理審判是澤。澤的美德是明白、有層次、果決、割捨、分享,而它的缺點則是沒有彈性,太敏感,潔癖,孤獨。」

  小女兒:「這種男孩子我也不喜歡,什麼事都分得清清楚楚的,如何談情說愛。」

  我說:「也不一定,這種男孩多半較果決,該捨的就捨,所以身邊乾乾淨淨的,很愛好自由,也許理性較強一點,浪漫較少一點,不過可是很願意分享的人格喔!」

  大女兒:「最好每個卦的優點都有,缺點都沒有。爸!有沒有這種男孩子呢?還有『火卦』,你還沒講哩!火卦和水卦相錯,一定是很好的卦,對不對?」

  我說:「沒錯,火卦上下兩陽夾著一陰,把天打開一個洞,是讓人看得見天堂的卦。它象徵光明、信心、通路、文明,當我看到火卦,我會想像我坐在電腦前,整個世界透過網路和我連結著,空間和時間像一幅畫被裱起來,文明就是人類心心相連的總和。人生到處是火卦,眼睛是火,窗戶是火,網路是火,文字是火,書是火,傳承是火,霓虹燈是火,放大鏡是火,商標是火,媒體是火,信仰是火,法典是火,誓約是火,理念是火,所有我們認為對的真的事物的總和是火。火的美德是明麗、信心、相通無阻,但它的缺點則是太重外表,虛偽,一廂情願,不甘寂寞。一個太愛讓人看得見的人,譬如藝人,容易展出一種愛現、真假不分、大驚小怪的孔雀情結,所以說太多的光明也是有辛苦的地方。」

  大女兒:「為什麼信仰是火呢?」

  我說:「信仰讓人得以和神溝通,讓天堂開出一條路,當然是火。『人生何處不八卦』也是一種信仰,相信八卦的解悟和靈動,可以幫助我們化危為安,化難為易。簡單說,八卦不過是陰陽的組合,講力量與空間關係的一門學問,妳們同意嗎?」

  小女兒:「同意,同意也是火,因為我們心意相通,對不對?」於是我知道:我的八卦終於有了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