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13)各言其志

石粤军学长

子路、曾皙、冉求、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 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
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
“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
“赤,尔如何?”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
“点,尔如何?”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之撰。”子曰:“何伤乎? 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这一段经文,恐怕是《论语》中最长的章句,但其中戏剧张力十足,活脱脱把孔门师生关系表现无遗。孔门中也有师生闲谈的轻松画面,孔子说:“别以为我长你们几岁 (特别是只大子路九岁,只能算大哥),你们常说:‘没人懂我’,要是有机会一展长才,你们会怎么做?”。“不吾知”在现实面上有二种可能:怀才不遇与无才不遇的苦闷,这种感叹与〈学而〉篇中“人不知而不愠”的自信与豁达不同。孔子借由提出愿景,来了解学生对于自己职涯方向的选择。

“率尔”就有领先、抢先回答的莽撞,与《论语》中子路一贯的形象吻合。“千乘之国”指有千辆兵车的国家,这种国家,不大不小,又夹在诸大国间,动辄得咎(“摄”即夹处于);同时,国内有战乱未平,经济又尚未发展。子路自信能以三年时间,强化心理建设,教导人民应对现况“有勇且知方”。“勇”是能够正向的面对;“方”就是应对的方法。孔子笑而不答,“哂”就是笑而露齿。在此,孔子对于子路的回答,一解并不满意,且有轻斥之意;二解是无特别情绪,只是料想“这回答真‘子路’”。不过,由于孔子一笑,冉求与公西华的回答,就保守许多,也反应出两人的性格 (冉求较谨慎,有“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冉求想在“方六七十”一会又改称“五六十”的小国中,发展经济建设,使民生富足;至于教化礼乐,则有请其他专家来指导。从冉求的回答,在自己有把握的范围中来做自己擅长的项目,避免有所失言。至于公西华对礼制的兴趣,从回答的次序中可见其规矩,同时,长于外交辞令,不给予正面回答和承诺,仅以“非曰能之,愿学焉”(“不是说一定能做到,但有机会的话,愿意试试看”,真是高明的回答) 向孔子回答。“会同”指诸侯相会,也就是领袖高峰会;“端章甫”指著礼服、戴礼冠,在其中执事。宗庙之事,多以议政、外交会谈,公西华对于自己以幕僚自居。

综言子路、冉求和公西华三者,就国家发展角度来看,与过去军政、训政、宪政的阶段有其呼应:在如同子路所描述的国家情势中,首先得活得下来,进一步发展经济,有饭吃饱后,再谈教育文化、外交政务。从一九四九年来台湾六十年来的发展,不也就依照这样的轨迹前进? 不同阶段中需要不同的领导人和风格,也要有不同的政策和步调。依照孔门对谈这样的发展,不出十年,则可强兵、富国、知礼;这个政策计划,在与子贡的对谈中(见〈颜渊〉),孔子也有一贯“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的发展方向。

只是曾皙的跳TONE演出,触动了孔子心中理想的境界 – 在一个自在快意的环境中,顺性发展。章句中的舖陈,也反应出曾皙的调性 – 按部就班、从容不迫的态度。当孔子与其他同学在对谈时,他仍在旁鼓瑟,提供娱乐。而老师点到名时,没有紧张不安,反而渐渐将乐音放缓“鼓瑟希”,才“铿尔”停止。这最后的余音,把所有目光焦点收敛于一身,才站起来对孔子囘答:“和三位同学的说明有些不同。”“撰”就是具陈的事实;也有解以“撰”为“善”意,就是说:“说得没有三位同学好。”

孔子当然知道自己学生的性格,就说:“这是各自表述,不打分数的啦。”曾皙才回答:“在春末夏初之际,天气和环境是如此合宜,和几个好朋友,带着小朋友们去野外泡温泉、踏青;乘凉后唱歌尽兴回家。”“莫”与“暮”同,“莫春”就是晚春时节。“莫”从艸,从日,本代表日落艸中,有“日尽”之意;借此衍生出“勿要”的提醒之意。为了区别“日尽”与“勿要”意,故在前意字下方加“日”,成为“暮”字。“冠者”指过去二十岁以上,行过冠礼的成年男子;“沂”指沂水;“风”指乘凉,“舞雩”是过去祭祀的高台,多植林木。由此看出曾皙畅快的人生目标。孔子听了轻叹一声,对于曾皙的说法表示认同。这一认同,是建立在对于自然而然的生活状态的向往,特别是在春秋时期各国情势紧张之际,要有这样的生活情调谈何容易? 而能有如此的情境,非得大同理想社会中不能实现。相较曾皙与前三者的理想,前者拘隘,反而难得自在。

在后段中,借由孔子与曾皙的对话,来解答孔子对于三子志向的看法:

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各言其志也己矣!”
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
“唯求则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
“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 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先进〉

曾皙在同学告退后,留下来问孔子的评语;而孔子只是认为大家各自表述,没特别目的。只是曾皙进一步的提问,孔子才就各个学生的优缺点加以说明,也看得出来孔子对于门生的了解:对于性情直率的子路,孔子虽然知道理想和实作间仍有相当的距离,但这就是子路真实的表现,若不如此,就不是子路。不过,看得出来,当时子路应该没有实际治国/工作经验,没吃过苦头;孔子因为有实际的经验,所以一笑。只是提醒“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治国仍有其礼法,要是自以为是,不知谦以受人(“不让”)失礼难以为继;这就有“可以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的味道在。至于另外两位,孔子其实肯定他们的政治理想和才干“非邦也与?”无论是冉求的小国治理,或是公西华的宗庙之事,执事无论大小,只要程序正确,能够做好最重要。曾皙能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出孔子心里的想法,又能审度情势,知能为与不能为之事,应该是受到孔子赞许的要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