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專欄-經典園地

(8)孔门诸贤

石粤军学长

在〈学而〉篇后,进入孔门诸贤的介绍。这就不得不看〈先进〉篇的“同学录”了: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先进〉

本章中针对孔门十贤代表,其中德性列为第一,以颜渊为首。颜渊父子均为孔子门人,颜渊比孔子小三十九岁,对于颜渊,孔子有比自己儿子还要深的情感。而颜渊的记录,多散见各篇中,反到是〈颜渊〉篇只有“颜渊问仁”一章。而闵子骞以孝闻名,孔子有“孝哉闵子骞”的称许,在历史上有记载后母虐待他,他却为后母说话,以求家庭的和谐,所谓“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而唤起后母的良知,成全圆满的家庭。

至于子路这位老学生,仅小孔子九岁,又爱标新立异、自行其是,这样刚直的个性,孔子当初就担心他最后恐怕不得善终,可谓有先见之明。至于大师兄子贡,以灵活手腕著名,最后是成功商人,受到《史记》中高度称许。而好言语的宰我,虽然有昼寝(一称画寝,就是在墙上涂鸦)的不良记录,以致惹毛了孔子说:“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不过,年轻人的糗事,被历史大笔一记,恐怕比他言语的专长更让人深刻。

孔子后来回想起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一群学生,不免感叹: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先进〉

这“不及门”有多重解释,以朱熹所言“不在门下”;又有“不及进仕之门”,指大道不行,儒学不受重视;今多从朱解。

 

颜渊与子路的身影

在〈先进〉篇中,孔子对于最钟爱弟子颜渊,给予了“回也,非助我者也”的评语。乍读之下,以为孔子对颜渊的表现有什么微辞,从后文来看,才看出这是孔子以反面的角度,来称许颜渊的根性和态度。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先进〉

此句中的“助”,有提升、提醒之意。孔子为万世师表,门下学生各有所性,因此,孔子对于各类学生采取“因材施教”的方式,透过不同学生在教学过程中的反应,正是对于孔子教学方法最好的回馈。因此,“助”就是给予孔子“教学相长”的问答互动。因为,颜渊对于孔子的教诲,每句话都听得心领神会,也能够戮力实行。章句中“说”同“悦”,就有领会、理解并身体力行的意思。虽然说因为颜渊高超的天性和禀赋,使得孔子少了回馈砥砺的机会,但这种说法,反而有“其言若有所憾,其心实甚喜焉”的称许。

可惜颜渊早逝,在〈先进〉篇中也记载了颜渊过世后,孔子的遗憾、颜路的请求(情感上)及其门人的作为,一连串情绪上和理智上的对话: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 今也,则亡。”-〈先进〉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先进〉 

颜渊死。子曰:“噫! 天丧予! 天丧予!”-〈先进〉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 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先进〉

季康子一章,在〈雍也〉篇中对于鲁哀公也有类似的问答,可见得孔子对于颜渊的重视,或许引起其他同学吃味,不过,这也点出了孔子对颜渊的真实情感;包括了有“天丧予! 天丧予!”(老天要不杀了我算了! 老天要不杀了我算了!)的感叹,那种如同己身所从出的痛心,以及下一章中“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我不为他恸哭、心碎,还要为谁? “夫”指这个,为指称代名词) 都让读者感受到孔子与颜渊非常的情感。

但这种感情,却不会让孔子在处事上冲昏了头;当颜路 (颜渊之父) 请求孔子之车时,孔子仍从“礼”的角度来看待人世间应有的对待。“请子之车”古来有二解:一是颜路请求孔子卖车作为“赗礼”(也就是“奠仪”,过去多以车马为主),以便为颜渊买椁;二是颜路请求孔子借车,以便合礼。“椁”同“椁”,即外棺。古人在棺材外,另加一椁,以为慎重、体面,是身份地位的表现,也有厚葬的意思。孔子就事论事,以孔鲤为例来说明在情感上不舍,仍不能违悖既有的规范。“才不才”指先不论能力、品性各项条件而言,就单纯从感情面来看;颜渊是颜路之子,伯鱼亦是孔子之子,以两人同理心论之,同样是父亲对儿子的感情,伯鱼死时,孔子仍能克制自己的冲动,维持在礼制下应有的规范“有棺而无椁”;同时,曾任大夫是不方便徒行,“徒”就是步行。

因此,就情感面与实务面,孔子是不赞成踰越分寸而纵容情感的泛滥。而颜渊丧礼之事,至此仍未了结,除了颜路之外,孔子门人对此事仍有意见。因此,有后章厚葬之事。孔子深明人易陷溺而放纵于自己情绪中,终至无法收拾。以孔子的身份,对门人的阻止都不能产生效用,终于“门人厚葬之”。孔子才感叹,颜回能视孔子如亲,言听而力行,两人能心神相通;而孔子在社会礼制下,却无法为颜渊的丧事作主 (因为还是以颜路的决定为主)。那怕孔子深信,颜渊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这样违礼的安排,最后也不能够挽回这个局面–这些都是门人自以为是的决定“非我也,夫二三子也”。这个感叹,恐怕不只是门人决定失望,更是宣告无一人能像颜渊与孔子心意相通契合的思念。

在本段说明中,点出孔子与颜渊的感情,同时反应出那怕在爱欲之中,孔子仍能掌握情理间的分寸,虽亲不踰,不会“破格”。这几章的说明,由不同侧面点出了孔子的人格特质。其实,在《公羊传》与《礼记‧檀弓》中都有记载到另一位主角–子路死时,孔子也有“天祝予!”(老天要断了我的命脉!) 的感叹。“祝”指切断、断绝,例如“祝发为僧”就是断发为僧之意。孔子对于颜渊和子路,都有旁人说不出、点不透的感情,反应出孔子的澎湃情感,只是人不可以纵容自己于一时一刻;放大时间的角度,一切的虔诚终将在遥远的地方相遇 – 这是圣人的知和凡人的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