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講堂-21世紀的現代易經

從大有卦談忍辱之道

劉哲雄老師講授

何謂「忍辱」?

  一般而言,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總是把「忍辱」和遭逢他人無理言行的打擊連在一起,無非是希望藉由「忍辱」的標舉,提振心力,認清事情的因果關係,並且令自己能夠無瞋的忍受他人或問題所加諸於自己身上的衝擊(註1),同時運轉平衡的態度以轉換心念,擔負起排除狀況的責任,期能突破他人所加諸於己的束縛,開啟新局。可是,就在一次車上討論「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因緣之後,依從 大越法師之語,閱讀《南傳菩薩道》一書,才進一步的認識到所謂的「忍辱」,它還有另類的樣貌,值得我們去進行探討。

  在佛教的巴利經典中曾言道:「耐心的忍受稱讚和藐視」(註2)。其中,「耐心的忍受藐視」,我們很容易理解:「它是要你我轉換心念,視『藐視』為自我提昇的推力,令自己因此而有所成長」。可是「耐心的忍受稱讚」,其所欲提醒我們的又是何等的道理?列迪長老在《吉祥經義釋》中則進一步將「忍辱」定義為:「遇到美好目標時不狂喜,遇到困難時也能無瞋的忍受」。同樣的,「遇到困難時也能無瞋的忍受」,我們可以推知其與「耐心的忍受藐視」一樣,係欲藉由「無瞋的忍受」,令我們在最短的時間內獲致成長的資糧,或突破眼前的困難。不過,「遇到美好目標時不狂喜」,又意味著什麼呢?而易經中可有能夠與其相互應和,或足以互相說明的描繪?

 

當我們什麼都有的時候…

  當存款簿中的數字是「1」之後有八個或九、十個「0」,足以享有富裕的生活之時,我們是用什麼樣的心態在看待自己?是還想要在「1」之後再多加幾個「0」?還是想說「我可以做一些『增上善』的事呢(註3)?」換句話說就是「當我們什麼都有的時候,我們要如何定位自己?如何自處?又如何走出下一步呢?」易經的大有卦,就以直接簡潔的卦辭,描繪一個「舉凡人才、資源、財富好似什麼都有的情勢下,應知應行的自處之道」。

    大有,元亨。

  卦辭清楚的告訴我們:「假如你我真的身處在『什麼都有』的環境中,只要能夠乘時致用,即可非常容易的藉由創新的行動,開啟一個『善之長』的成果;若再經由成果的無私分享(註4),自然可以獲得一個無有罣礙,擁有良善互動關係之亨通暢達的境界」;當然,在前述良善的基礎上,我們更可以齊力向著世界和平的目標持續推進,那將是一樁何等的美事!可惜,真實人生的推展,總是如鐘形般的演進著,各擁立場所導致的各種負向衝擊,往往令我們的努力所應呈現的成果大打折扣,甚至於還產生向下沉淪的狀況,似乎是一個永遠都無法避免的現實!或許作《易》者亦因為有著那般的憂患之思,才會於大有卦的爻辭中,費心的做出各類情況的諄諄提醒,試圖引導我們真的做到「遇到美好目標時不狂喜」,好讓心於平靜、平衡中展開適切的行動,以避開傷害並獲得「善之長」的增長。

  現實世界,於人事的運旋過程中,唯有在不害或無害的基礎上,才能令一切努力所欲產出的良善成果,源源不絕的誕生。至於因為諸多無法有效掌控的意外狀況,所招致應有成果大打折扣的情境,我們又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或行動來面對,才能夠有效的予以改善呢?大有卦之初九爻有著清楚的闡發與提點:

    初九,无交害。匪咎,艱則无咎。

  不論身處在怎樣的環境裡,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永遠是踏上成功高台的首要條件。是故,於「什麼都有」的境地,作《易》者在初始之時,除了以「九」表明能力必須完備之外,更提出「无交害」之語,期許你我能夠知所選擇的去開展人際間的良善互動,確保自己遠離不善之人與不善之事,無沾染的追求良善人生。怎奈現實人生,理想與現實間永遠存在著有待彌補的落差,無法掌握的事件又如此多!因此,當無可避免的、諸多「有害」狀況發生的時候,我們又該如何自處?第一時間可有任何最快速的解套良方?

  當個人於「人才、資源、財富」都飽足豐實的的時候,有所求的攀附者必定蜂擁而至,而且還會極盡所能的藉由權謀算計,甚至設下圈套、奪取資源以滿足其自身的私欲。或許作《易》者有見於此等狀況的存在,遂用心良苦的以「匪咎,艱則无咎」的爻辭,回應我們面對前述狀況之時所應知應行的事:「對於業經長期累積所顯現的不善情況,又非自己能力所及可以促使其產生改善的事情,理當用一顆諒解的心來平衡自責自怨的情緒,好讓自己可以振奮而起的啟動堅毅的決心,勉力於自我調整的行動,施以一切『善補過』的作業,遠離所有不善之人與不善之事,並極盡所能的親近良善之人與良善之事,自然可以有效的化解『交害』的可能情狀,無有遺憾的悠遊於『什麼都有』的人生旅程之中,成就《象傳》『大有初九,无交害也』的期盼,建立後續行動的有利根基。」

  身處大有之時,若想要獲得「持盈保泰」的結果,除了持續徹底的踐行初九爻所標舉「无交害」的提醒之外,不慳吝的分享己身之所得,使「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亦為其重點之所在。因此,從大有卦九二、九三及九四爻的闡說,我們可以掌握分享及分享之時的重點工作。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无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註5)
    九四,匪其彭,无咎。

  從不同時位之三爻的爻辭中,我們可以深刻的體會到:「在擁有『大車以載』似的豐碩收益之後,若能施以無私的分享,實際上是一種厚築根基(註6),令自己愈益強固的最佳方法。而且,就其對象而言,並無所謂『權位高低』的差異性,於分享之時,皆宜一本良善初心,謙和不居、實事求是的運轉『裒多益寡,稱物平施』的作業(註7),分享其所擁有的資源,自然可以架構起良善互動的平台,獲得『交相益』的美善成就。」想一想,藉由「分享」就能得到如此美事,何樂而不為呢!

 

具備正向影響力的良善「分享」

  我們所身處的世界,宛若是備有各式各樣染料的大染缸,稍有不慎,心若被染污了,則後續的所有行動,將會發生「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等令人扼腕恨惜的情況!何況,人又無法離群索居。因此,一個人若欲令自我提昇常保綿綿的增長,則藉由分享以影響他人,激發其共創良善環境的願景,齊力向著「善之長」的目標推進,令每一個人即便有任何推縮、使壞的念頭生起,也都會在彼此的砥礪之下,快速的重新回到所當行的軌道上,大有卦之六五的期許,就落在此點之上。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俗諺云:「誠意吃水甜」(閩南語),真誠的分享的確是廣結善緣的最佳良方。因此,我們在做主人或為主事者之時(註8),若能令每一次互動的開啟,都以「既利己又利他的合宜行動」做為基本信念或動機,並且使每一次承諾都能落實的話,則信實的表現自然形塑出個人「言而有信」的大力,推展出人人皆信任敬服的氣勢,進一步影響大眾同心齊力的去創生美善成果,水到渠成的在「大有」的情勢下令「大有」持續增長。果真能夠如前述般的去進行每一件事,則在自助、人助、天助的良善運旋下,大有卦上九爻所云:「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的結果,便不會只是心中的祈望而已,而應是一件指日可待之事。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們才可以說:「我圓滿了『耐心的忍受稱讚和藐視』的忍辱之道,同時落實了『大有,元亨』的目標。」

 

註1:唯「無瞋」方能擁有平衡的心,坦然面對狀況的存在,不偏失的詳斷事件。
註2:巴利經典係指用古印度西部地方的方言所撰寫的佛教經典。
註3:增上善者,於此係指令自己或更多的人獲致「良善成就」的作為。
註4:「烹、享、亨」三者於古文有著相互貫通的用法;省察人事間許多議案多數在飲食宴樂間完成,
    當可更瞭解其相通之處。

註5:小人者,係指慳吝之人,在其嫉妒、吝嗇的情緒下,根本難有分享的行動。
註6:於佛教語,即為「布施波羅蜜」的圓實。
註7:謙卦《象傳》:「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註8:主人者,係指每一個人皆為其啟動任事待人之時的自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