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講堂-圓外談易經64卦

<蒙>卦

李汉章老师讲授
书苑编辑部整理

  易经64卦中,<蒙>卦探讨的是人类的学习与启蒙。<蒙>卦在卦序中,继<屯>卦而来,序卦传认为“屯者,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意谓万物之始生,必然处于蒙昧状态,基于好奇及求生存的本能,必须求知识学技能,了解与周遭环璄相处之道,才能安然生存,得以满足饮食男女的需要,甚至进升到人类对于精神层面的需求。

 

一、<蒙>卦大象传: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蒙>卦象曰:“山下出泉”,这里特别用“泉”字,而非山下出“水”,水与泉在易经领域中代表不同的内涵,易经中提及“泉”字尚可见于<井>卦5爻:“井冽,寒泉食”的泉,在<井>卦中找到水源后,“泉”水涌出,可以食用,“泉”是从地底下发出来,从土地的最深处出来,而且源源不绝,象征著“源头”之意涵,因此<蒙>卦既然山下出泉,“泉”又有源头,自然有“元”,<蒙>卦的上卦是<艮>卦,山在<艮>卦是天道的意义,<艮>卦必须止欲修行,心中能定,下卦是泉水,如同<井>卦开发自性,<蒙>卦从2爻到上爻形成卦中卦的<颐>卦,重视养生,而<蒙>以养正,圣功也,表示要养自己、再养人,在<蒙>中是天造草昧,必须启蒙,因此大象传警示君子须以果行育德。

 

二、<蒙>卦彖传

  彖传提到:“蒙,山下有险,险而止”,相较之下,<屯>卦的险是江湖险、人心险、天险,<蒙>卦的险是指人心险恶或欲望险恶,最主要的是欲望的险,人往往为了欲望不择手段,这个欲望该不该存在,以及如何实现欲望,易经将它放到<需>卦处理,所以<蒙>卦之后接续著<需>卦,而人类欲望要有节制,以免形成人心险恶,要先透过<蒙>卦来教育。因此<蒙>卦碰到山下有险,“险而止”有两种解释,一个是指遇到险就停止了,未再前进;另一个是遇到险能把险止住或克服。这些都要透过教育,使人增长智慧,才能见险而止,山下出泉,在泉水还未涌出来之前,都处在“蒙昧”的状态中,所以需要启蒙。

  从<蒙>卦的结构中,可区分上、下卦,分别指向不同的内涵,上卦是“艮”,必须止欲,下卦有“刚中”之象,“刚”是指天道,天道是公平无私,不管善恶好坏,下卦整体为“坎”,而<坎>卦中有“刚”,表示欲望中还有阳光的那一面,就代表“法律”、“规则”,一切在萌昧中、欲望中,我们还是需要天地间的法则,因此人类的欲望是要靠天道法则来规整约束。因此<蒙>卦彖传谈到“险而止”,是指在人的欲望中,遇及险而能制止,切勿为了欲望过度冒险,在萌昧中必须能停止贸进的举动,这个“止”是天道的警醒,人必须敬重天道,否则在人类任何文明中都会发出警告,例如:老天打雷,长辈们解释老天要惩罚人们了,这就是天道的因果循环,可见得易经也谈因果,在<蒙>卦就彰显天道的因果,如见险不能止,就会启动因果必报的天道机制。

  “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天道为什么会“亨”呢?这必须从“童蒙求我”谈起。<蒙>卦卦辞提点“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中国的易经卜卦以神道教育人心,不论贵如国君或一家之主,对于天下大事或家务萌昧不清、疑惑难解时,希望求神保佑,透过占卦天人感应,得知天意,此时天道就借由卦象教育起占者,因为平日诸事顺遂,人们不会求助于天道,只有在萌昧不清之时,起占问卦才会获得天道的意旨,而且占问者是“童蒙”,表示求学、求道之人本着赤子之心,敬畏天道,怀着纯真敬畏的心,才称为“童蒙”。“匪我求童蒙”意指易经本身不会主动给予答案,不问就不教,目的要让问者本于一份尊重之心,真心向学才教授天道;如无心求道,或另有居心,不是“童蒙”,而陷于“欲蒙”,就不会亨通,童蒙者得的最多、欲蒙者所获有限,也不见得会吉。

 

三、<蒙>卦卦辞

  卦辞谈到“初筮告”,是指占卦之意,以神道来教育求道(求学)者,一个人会求诸天意,通常是步入穷途末路,或是陷于茫然迷惑中,仅得求助于天人感应,此时此刻对于神道意旨接受度亦最高,神道最明显的彰显方式就是直接揭示意旨,在第一次占筮之际,即告知天道意旨,如果不相信占筮结果,一而再、再而三地问筮,“再三渎”就亵渎天意,显示心中有怀疑,不接纳天道因果运行的法则,“渎则不告”,在此“渎”有二解,一是指“轻视”,一是指“怀疑”,如果问占者既轻视又怀疑,就毋需揭示天道意旨了,人们必须守住正道才会得利啊!

  <蒙>卦卦辞出现“亨”、“利”、“贞”,乍看似乎欠缺“元”,<蒙>卦之前的<干>、<坤>、<屯>卦,皆有“元”德,为何到了<蒙>卦却缺乏“元”?关键在于<蒙>卦中每一个需要启蒙的人的提问都不同,不过从<蒙>卦大象传就看得出来,“出泉”就会有“元”,“元”在问中,问了就会有泉,“泉”就是元,泉源不断,求蒙者在实践“亨、利、贞”的过程中,以“童蒙”的方式,正心诚意才会亨通,如有疑心、亵渎、轻视,都无法达到亨通的状态,就产生不了“亨、利、贞”,问的人是诚意正心,答的人也会是出于正念,险而能止,这时遇险就能止住,当人们遭遇天险、欲望险时,愿意提出问题,尤其<蒙>卦3、4爻皆属人心的问题,以亨行时中也,刚刚好符合时节都会是恰当的,这就是时中之道,进、退、舍、得符合中道。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讲的是人生的态度,刚中之德才会产生志应之象,童蒙有求于我,学生不懈怠、不轻视,慎重而纯真,老师的志向才是乐意教授的,因为学生是真诚的,是故师生相应,“以刚中也”是指在欲望中、萌昧中存有天道,就是下卦<坎>卦中的天道,虽然是有欲望,可是出自合理的需求,<蒙>以养正,圣功也,上卦在探讨<颐>卦,养正气、养正道,下卦就要养泉,这是山下出泉的本意,因此大象传强调“果行育德”,意谓著做决定就要践行,德行就会慢慢培养形成,山下才会有源泉出现,如果欠缺育德,少了实践力,德性无法培育,缺行乏德,山下必然无法出泉,<蒙>卦“出泉”的前提要件是果行-坚定的行动、育德-培育德性,倘使以童蒙之姿来求学,老师努力启蒙,学生却心生怀疑,或学了之后虽不怀疑,但也不行动,搁在一边,自然无法育德,泉源就无法涌现,可见得透过<蒙>卦卦辞的“亨利贞”的实践,就能找到“泉”,进而产生“元”,教育的目的就是开发自性,“亨利贞”是着重人道,“元”是天道,人道完成就贞下启元了,换言之,“元”是人人拥有的自性,须透过“亨利贞”的功夫,做足功课,才能将“元”开发出来,达到元亨利贞的境地。

 

四、<蒙>卦爻辞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脱桎梏,以往,吝。

  教育莘莘学子不能单纯用法则、规章,学生无法理解适用,甚至容易引起反效果,造成排斥反弹,最简捷明确的方式,就是“典型在夙昔”,建立典型,引导学子心向往之,潜移默化,学习仿效,进而内化为自己的特质。中国传统的教育目标,历朝历代不是期勉莘莘学子成圣成贤,就是逐鹿中原、觅侯为官,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倡导书中自有千钟栗、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要愿意读书,荣华富贵自然到来,这是愚昧的教育诱因,开发不了人的智慧,仿佛读书首要之务就是求官,无法理解百姓是要过生活的!反观美国教育的优点就迥异于此,美国透过运动、体育、文化、艺术各类传递行行出状元的讯息,这就是<蒙>卦初爻:“利用刑人”的意义,在教育的过程中,要让每个孩子怀有希望,“美国梦”了不起的地方在于打棒球的人可进入NBA担任职篮选手,受到大家喜爱与激赏;唱歌跳舞如麦克杰克森风靡全球,赚取收入比总统还多,在美国不论哪一个行业,只要专精超群,皆可树立典范,创造力源泉不绝,犹如山下出泉。

  而我国传统教育很难激发学童“出泉”,教育体制是紧绷狭獈的,目标是单一的,企业精英只想炒股票捞钱,体坛新秀挂上金牌就停止前进,无法颐养一生或指导萌昧之人。如果期许每一个人能颐养自己,甚至养贤养国家,必须先推动“典型在夙昔”的机制,各行各业树立典范,让孩子可以学习效法,某个棒球投手、拳击手、运动员、舞者、歌手,学习到极致,就走出自己的路,国家的人才一一浮现,因为游戏规则建立起来,让老百姓受的教育都能自食其力,倘使受教育的结果不能养活自己,就变相地逼百姓上梁山当土匪了,因此中国二千年来的教育制度都出不了泉,人人只想当官,不对的人坐上了官位,只是欺压百姓、官逼民反,民不聊生,如同欧洲倡行封建制度,贵族平民壁垒分明阶级清楚,也出不了泉,欧洲人移民到美国,才能找到泉源。所以<蒙>卦初爻“用脱桎梏”,寓意深远,所谓“桎梏”就是过往的包袱,包括历史的错误传统、社会的不良积习。丢弃袪除了这些桎梏,才能找出新路,是以<蒙>卦云:“以往,吝”,如果照往昔的旧例积习,路子是窄的,无法突破提升,换言之,如果依循往昔的文化积习教育民众是徒劳无功的,文明必须与时俱进,才能激出“山下出泉”的活水来。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蒙>卦二爻短短的爻辞中出现二个“吉”字,“包蒙”是指所有蒙昧的人来求我,我都接纳,谆谆教诲,循循善诱,有教无类。“纳妇”是针对三、四爻的阴爻,这些都属于“妇”,“妇”有二义,一指在君臣、夫妇的对应关系中,妻侍夫、臣侍君,妻与臣皆为“妇”,“纳妇,吉”表示身为君主或家长之人接纳臣子或妻子,就有吉利之相;另一义是指“欲望”,一种求知识、求欲望的描述,此时“纳妇”象征接纳这些求知的欲望,“子克家”系谓做臣子的人能够承担家业,站在国君的立场,希望子民能够克服问题承担家业责任。小象传云:“子克家,刚柔接也”,凸显二爻的刚爻能够接触阴爻,往上或往下接触阴爻时,代表阳刚的一面,阳养阴,得以应付所有阴爻的人,而且克当其乐,子克家的“克”与<同人>卦中五爻大师克相遇的“克”,具有相同的涵义,就是能够胜任克服困难的意思,只要能够接触的人都乐意教授,克服所有困难,尽力启蒙。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蒙>卦三爻说明对于师道不尊敬的情况,“金夫”是指有实力、光明、有智慧、有德性的人,见到一位有实力的金夫,却是以“不有躬”的态度回应,非常没有礼貌,显示求问时,轻慢亵渎,这种态度极不可取,故曰“勿用取女”,意即不纳妇,所以小象传云:勿用取女,行不顺也,什么是“顺”?“顺”即心不违逆,如果心行不一致,表面来求学问道,心里却是不顺的,这种人自以为高人一等,面对这一类的人,就“勿用取女”,毋须“纳妇”,不需要教育启蒙,因为这种轻慢又怀疑的人,“不有躬”行为不恭敬,不合宜,以此心态求学,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学问,有心传道教授亦属枉然,这是师道的原则,故三爻爻辞认为“无攸利”。

六四:困蒙,吝。

  <蒙>卦中以四爻最为萌昧不清,因为三、四、五爻中,四爻居于最中间,无法接近阳爻,好似野人处于深山中,离群索居,与社会人群疏离,自己困住了。四爻的“困”有两种可能的境况,一种是环境的困,例如学生身处偏远深山,教育资源无法到达,受教机会减少;一种是自我放逐,自动离开教育资源,不愿接受教育,两种情形发展下来,都“吝”,路子必然狭窄,小象传才下结论认为困蒙之吝,独远实也,因为四爻远离了有实力之人,无法享受教育资源,四爻爻变,变为<未济>,显示无法渡化,渡不了人生之河!

六五:童蒙,吉。

  为什么童蒙可以获吉,小象传提出答案,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因为五爻的童蒙表达不违逆的心意,正心诚意,又以“巽”的谦下态度面对传道授业的师尊,老师当然乐意施教,二、五爻相应,自然有吉相。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蒙>卦上爻探讨另一种教育法则,标榜“严师出高徒”,师傅严格教导,严厉要求。“不利为寇,利御寇”,表示为师者切勿真正伤害徒弟,只是教他防范,预防勿做坏事,在击蒙的方式中,小象传提醒:利用御寇,上下顺也,可知严格的训练过程中,施教与受教的人必须“上下顺也”,表示教的人与学的人都不违逆,心都是一致的,可以接受击蒙的方式,双方明晓严格的教育方式不是要惩罚学生,或伤害学生,只是教导他如何防范。

  从<蒙>卦一至六爻都是师道的表彰,初爻发蒙,要用建立典范的方式教育;二爻包蒙,全然接纳所有求知的人,三爻对于行不顺、态度亵慢的人就毋庸传道授业,四爻困蒙,偏远或拒绝受教之人也勿强求施教,而求蒙之中,童蒙之人行得顺、态度又谦下,最让人乐于教育,上爻击蒙必须双方接受严格的教育方式,只要有一方不接受、不甘愿,都不能执行,击蒙的方法,综观<蒙>卦提出各式各样求蒙的状态,师道精神在于童蒙求我,匪我求童蒙,这才是师道最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