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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间-孙子兵法第十四篇

石粤军 学长

  • 〈用间〉概述

《兵法‧用间》篇可谓最早以专章来讨论“间谍”战术的专论,且体系完整,后人无能出其右。其中包括间谍网的建布,情报战的运用,可说是“诡道中的诡道”。而情报战或间谍战,又称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刀把子进出的过程中,虚实难料。在《易》中以“噬嗑”与“贲”两卦明白点出“用间”的要义:目的在于争夺、斗争,但却在美好的假面隐藏之下。要如何能判断真伪? 又如何能将讯息精确传递到目标族群? 达到上段中所言,造成敌人反向的错误的情报,这就完全得靠“用间”的工夫深浅。借着精确的情报节省下大规模部队所可能造成的损失,站在成本效益的立场来看,选取精英投入,虽然在“单位成本”较高,但“总体成本”却是大大减少因错误或试误所耗费的时间、金钱。孙武借由概算的数据,在此篇开宗明义即点出了其中的得失: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 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首尾相应的〈用间〉篇

在〈用间〉篇中,呼应首篇〈始计〉的data input,因此特别考量到数量化的具体估算:如“兴师十万、出兵千里”、“日费千金”、“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都是以实际合理的计算让人心服。这也是《兵法》中的特色 – 在不同章节中,以数字来验证计划的合理性。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兵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首句强调战争的蝴蝶效应,由“兴师十万”到影响“七十万家”(以每家4口计算,就至少冲击近300万人),同时对比现金支出“日费千金”到隐含成本“不得操事”的国家生产力停滞,来点出战争的破坏力和“能免则免”的立场。而“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指出在对峙、攻防之际的资源耗费和烧钱,所以才要求速战速决 – 这都还不包括原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先期培训投入,可见得真动起手来,没有雄厚的国力是没法应付的。这“一日之胜”和“用兵一时”都谈到决定性胜负关键 – 打赢了仗,以上的投入多少还可以捞一点本回来;要是不幸打输,就连本都没了,还得加上割地赔款,倒贴对手。因此,孙子说,真是避免不了要打仗的话,也一定要有胜战的把握才行动;不然最好是缩头落跑“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谋攻〉)。

至于要如何能提高胜战的把握? 那就得靠精确的情报,才能有正确的行动。这一切就得归功于情报网和间谍的建布安排;要是“情报”的投资不舍得花钱,到最后拖长战事、损兵折将,从上文中成本计算来看,后果更不堪设想。虽然说“爵禄百金”看起来单位成本很高,不过与“兴师十万”的动员总成本来比,就只是小巫见大巫了。领导人若是不知情报就蒙头作战,不啻是派兵“送死”,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在道德批判上就是“不仁之至”,不配为人将领、为辅佐、为人君。用以对比明君良将的“先知”,所以才能“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先知”为因,后者为果。这其中资讯情报的取得,不是由于求神问卜、不是由于过去的经验估算,而是札札实实由间谍、情报员用生命换回来的。在《兵法》中指出“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三个人性中最容易迷失自主性的方向,作为深刻的提醒。这三个方向都具有人言难以反驳的立论:“鬼神”指出人力之外的不可知力量;“象事”则是事件发生所产生的现象;“验度”则有实务观察的根据。因此,要违逆从心理、事件发展及科学证据上所得到的结论,实在而要强而有力的主张和立场,同时具有极大的勇气才能做到。然而,这一切外部可得的资料,也都是可以被分析、被造假;也就是说,我方所得到的观察,同样可以为敌方所掌握,甚至于扭曲、误导。近来有“黑天鹅理论”正是因为新事件的出现,而不断突破既有的刻板印象,也再在提醒我们“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的精神 – 过去成功的经验,往往成为日后失败的肇因。(据统计,科学可以解释的现象,占目前所发现的情况不到4%;也就是说,有超过96%的事件,不可以我们所理解的知识去解释) 在《易》中有“节”卦,谈到“制数度,议德行”就点出光是有形的计算和规范,不能完全作为评价的根据,还要考量到无形的态度,必需掌握起心动念的变化 – “制数度”可以视为落后指标,是事物发生后所被观察、度量到的结果;而“议德行”是领先指标,可能引导出未来不同的方向,与“几”的概念相似。特别是人心变换,左右摆荡,不能只执著在技术方法上就遽下断言。这样的趋向,近年来也反应在中医与西医间交互的运用;强调复方的综效与单一成份的抑制关系,也有这样的反省。

所以,每一次的遭遇、每一个问题,都要重新检视、作为全新的命题来看待,更何况是战争的高度斗智过程。在章句中强调“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要以情报员投入其中,踏实收集在不同情况下的反应。这些间谍、情报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才能在每一次的任务中发挥功用,在《易》中有“萃”卦所代表的“尖子”可以说明。所以卦辞中有“用大牲吉,利有攸往”对于他们出生入死的贡献,加官晋爵,可不能小气 – 这往往也反应出领导人的气量和决定成就的格局。楚汉相争时项羽英雄盖世,可惜也因为吝赏而致败;相对于刘邦的豁达和信任,对于陈平能“恣所为,不问出入”,也看出其不同的格局。就以现代美国国防为例,其情报单位所占整体国防预算约十分之一,正是“千金”与“百金”的比例。只是“萃”卦卦辞中先决条件是“王假有庙”得有忠贞、忠诚的思想教育,否则一旦放牛吃草,倒打一耙也很难说。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闻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

在上段说明了情报人员的重要性和高层的对待态度后,接下来谈得是间谍的分类,包括有:因、内、反、死、生五间。“因间”又称“乡间”,指得是敌方阵营中的基层民众,借由对于政府的不满,加上利诱、引导的手段而投效我方,作为提供社会上整体的反应和动向。“内间”则进一步推向政策中心,掌握了失意政客、失宠官僚和反对势力,借由他们所接触的层面,来获取更深刻的消息和情报。从卦象的角度来看,前者可说是下卦诸爻,后者可能是上卦中四爻或上爻,在朝廷内外呼应。至于“反间”,则是由于破获敌方潜伏入我方的间谍,在掌握其把柄的情况下,控制而为我方所用,除了掌握对方情资,更可能有制造假消息,误导对手的作法。以上三者,多取材于对方阵营,我方投资较少,仅以威胁利诱而已。至于“死间”与“生间”则必然由我方长期培训而成,投资不可谓不大。“死间”多半组织早有牺牲的准备,只是当事人恐怕不一定知道自己被设定的角色和定位;“诳”就有欺骗、假动作之意。对外是作为误导敌方的诱饵,让我方设定的讯息传递到对方的阵营之中。“生间”则是必然要保全的对象,能深入敌情而全身而退,故称“反报”。只是“死间”与“生间”不是固定不变,在不同的情况下,都可能随时弹整,一切只掌握在高层少数人的决策中。这也反映出情报组织的特性:只有纵的情报传递,没有横的资讯交流,甚至于所能reach 到的对象也只是自己的上一层与下一层级,以免在情事曝光后,造成整个网络的崩解。“纪”就是网络,一种间谍形态已经难以掌握,更何况五种间谍形势的交互运用,更是复杂难辨,故称“神纪”。所谓“神无方”,就是说无一定法,也是高层领导人掌握情资的重要工具。

在《易》中“明夷”卦描述武王伐纣的故事,其中就有涉及“用间”的学问:四爻“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出于门庭”就是“生间”的代表。而《小象》传中说“入于左腹,获心意也”指出情报收集的目的。“明夷”卦四爻爻变为“丰”,正是丰功伟业,能够达成“明夷”四爻的任务,自然是大功一件。“丰”卦中谈“明以动”也就是上文中谈“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其中“雷火丰”,正是因为高层能掌握好情资而采取正确的行动,自然也能够“王假之,尚大也”,完全符合“用间”原则。

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兼死。

所以在战争中,对于情报人员的管理、待遇和涉及的情资,都以“亲、厚、密”作为原则,要是不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就只有摧毁消灭一途。因为“亲”代表与情报人员的互动态度,必须要能完全掌控,而情报人员也绝对忠诚;否则反过来,最亲近的人,也是最可能出卖你的人。人生所求,不外乎名与利,作为情报人员,只有潜藏低调,怎么可能还追求名声和肯定? 所以,在“利”上加重计分,自然得“厚待”。而所有台面下的作业,完全“见光死”,因此“密”的重要不言可喻。这也是为何末句以“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兼死”作为“机事不密”的唯一选项,就是盱衡大局“只能一家哭,不能一路哭”的取舍。这种与“间”的互动关系,有着“最亲近,却又最遥远;最善待,却又最残酷”的错卦关系,往往造成人格分裂,考验人性人情。所以孙子说:只有最高的智慧(高度斗智)、最正直的态度(没有个人私情其中)、最练达人情(高度修为的结果),才能圆融周全处理与“间”的关系(无论是“使间”或“对应可能的埋伏”)。这种巧妙,实非言语所能明述,也没有规则可循,正是俗语所说的“眉角”。而“间”的布建,往往在人意料之外,正是“草木皆兵”的全方位运用“无所不用间”;借由多方面的回报,交互验证而归纳出结果,也是cross reference的手法 – 这当然也需要非常人的智慧来分析庞大、零散片段、看似无关的资讯。要是没有这种智慧和态度,反过来也很可能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所以“间”的手法,无时无刻、无所不用,也不会让人轻易发现,正是两方阵营最高级的对奕,所以never off,也要处处用心。

凡军之所欲击,城之所欲攻,人之所欲杀,必先知其守将、左右、谒者、门者、舍人之姓名,令吾间必索知之。必索敌人之间来间我者,因而利之,导而舍之,故反间可得而用也。因是而知之,故乡间、内间可得而使也;因是而知之,故死间为诳事可使告敌;因是而知之,故生间可使如期。五间之事,君必知之,知之必在于反间,故反间不可不厚也。

此段中谈到对于目标的深入洞察,这“欲击、欲攻、欲杀”的猎物,由远而近,由外围而核心,因此从守将、左右、谒者(通报者、仲介)、门者(秘书)、舍人(随身助理),次第接近。这也展开了对目标物的关系图,进而得知其防备、好恶、交游、活动行程等等。“索”就是曲求,把资讯网撒得滴水不漏。在《易》中所谈“姤”卦九五的“以杞包瓜”,才能猎得大鱼。不过,这样的过程,所投入的时间、人力、金钱,恐怕都非一朝一夕所能功成;过去深入敌营、建立关系,都是自小就开始培养。电影中“无间道”的黑白交杂,正可以说明这长期的布局。因此,孙子在此段中谈到“反间”的运用,就是一剂“用间”的特效药,这特效药一吃即可打通任督两脉,立即达到武功九重天。只是这特效药可遇而不可求,得先有机会破获对方来刺探我方军情的间谍人员,借由利诱、引导、怀柔招安等各种手段,在使得对方间谍不得不服的情况下,为我方所用。因为此间,一是对于对手情势有深入的了解,二是所发布的情报,可直达对手核心,三可以得知对手即将采行的行动计划,正是《易》中“豫”、“随”、“蛊”的三阶段掌握,我方自然就可以有“临”的一目了然和“观”的以静制动。也就是因为“反间”的特殊性,使得其他的间谍运用产生更大的效用:对“乡间”、“内间”而言,更具有说服力和煽动力,也能扩大影响;对于“死间”而言,这样的牺牲投入所传递的假动作,更能取信于敌;就“生间”来看,自然能全身而退,如期达成目标。因此可以说:五间之中,以“反间”为核心,而其他四间为支援战力。这样的操作,领导人物不可不知;“反间”的重要性,对于所获致情资的掌握和运用,也有交互验证的效用。所以,“反间”既然不可能留名,又负有生死交关的风险,自然得“用大牲,吉”了。此段章句由“攻”面出发,也再次强调“微哉! 微哉! 无所不用间”的风险性,但从另一方面“守”势而言,也同样呼应“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的高明智慧、正直态度和练达世情。

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故惟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

在〈用间〉篇最后,孙子以历史上的实证来说明“间”的最高境界,也就是“上智之间”,为此篇下一注解。过去商汤与夏桀的对抗,或是周朝与商纣的朝代转换,除了天命的安排之外,就依赖人才的向背。伊挚(“五就汤,五就桀”)与吕牙(姜太公)在这两个时代的变换中,就扮演着关键的角色,也就是因为他们的投靠与加入,使得整个局面为之丕变。这样的人才,称为“上智”,能得此人才为“间”者,称为“上智之间”。他们对于时局的观察、民心的动向,都有非常人的见识,知道该采何种方式应对,也因此能顺天应人。这样的能力,不是人所能训练出来,而是born in nature天生而成。归结到最后,成就了后来大规模的行动,就是凭借着他们的判断而获致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