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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形-孫子兵法第十一篇

石粵軍 學長

「人傑」是根本,「地靈」是加分

孫武在《兵法》中的寫作方式,完全符合專案討論的分析手法;他首先提出探討的主題,再就其各別定義,最後歸納出結論。本篇中先就「地形對應」、次就「管理手段」來定義,然後分析將領應採怎樣的態度來面對,包括:向上對領導人的管理與互動,向下對群眾、士兵的態度,這一切的作法,最後以是否能回歸到《兵法》中全篇的要旨「全勝」為目的,形成相互呼應的文氣。

《地形》篇

孫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險者、有遠者。

  • 我可以往,彼可以來,曰通。通形者,先居高陽,利糧道,以戰則利。
  • 可以往,難以返,曰挂。挂形者,敵無備,出而勝之,敵若有備,出而不勝,則難以返,不利。
  • 我出而不利,彼出而不利,曰支。支形者,敵雖利我,我無出也,引而去之,令敵半出而擊之,利。
  • 隘形者,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敵。若敵先居之,盈而勿從,不盈而從之。
  • 險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陽以待敵;若敵先居之,引而去之,勿從也。
  • Ÿ遠形者,勢均,難以挑戰,戰而不利。

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將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在地形上,孫武依實際情況分成六類,但是轉換成抽象的情況,則可以有更大的應用性:「通」者,可以說是「進入門檻低」的產業,因此強調「先行者優勢」,必須採取搶佔「消費者印象」的作法「先居高陽」;同時建立起源源不絕的新產品吸引消費者注意,才能持續不斷獲得市場青睞,百年老牌可口可樂,正是此箇中高手。「挂」者,就可以說是投入容易,但回收期長的產業環境,也就是沉入成本高,常常會「挂」在其中,面臨上不去又下不來的窘境,台灣在DRAM產業的大規模投資,但得付出高額權利金又無自有技術,因此常掙扎在蠅頭小利中生存,可為一例。(《易》中「大壯則止」和其綜卦「遯」的退場機制,或許可以讓DRAM廠的經營者和台灣政府重新思考)。「支」則有「對峙」的態勢,也就是兩強對峙的僵局;這時誰先出手都容易讓人看破手腳,處於難以回頭的作法。所以往往得做出假動作以引誘對手做出錯誤的判斷。近年來面板產業中韓間的大戰,對於新技術與產能間的較量,或許可以類比。「隘」音同「愛」,指狹小的山路,充滿險阻的地方;在產業中就是市場分眾的概念,也就是針對「特定利基」(Market Niche) 所要思考「市場胃納量」。若是評估後發覺市場仍有空間,必定要快速擴張,搶食大餅,不讓後進者有喘息空間,正是「必盈之以待敵」;反過來說,若市場近乎飽和,也就不需戀棧,另覓藍海「盈而勿從,不盈而從之」。「險」形者,就是「先到先贏」沒有第二名的「全有」或「全無」,要是想在既有生態中,不顧一切投入搶市佔的話「引(我)而去(攻)之」,恐怕回收不敷成本。至於難以仿效、挑戰的市場「遠形」,不是自己適合的目標,就不需白費力氣去爭取。市場環境本來就詭譎多變,但對於情勢的判斷、策略的規劃,本來就是領導人最重要的工作。

故兵有走者、有馳者、有陷者、有崩者、有亂者、有北者。凡此六者,非天之災,將之過也。

  • 夫勢均,以一擊十,曰走。
  • 卒強吏弱,曰弛。
  • 吏強卒弱,曰陷。
  • 大吏怒而不服,遇敵懟而自戰,將不知其能,曰崩。
  • 將弱不嚴,教道不明,吏卒無常,陳兵縱橫,曰亂。
  • 將不能料敵,以少合眾,以弱擊強,兵無選鋒,曰北。

凡此六者,敗之道也,將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除了上述的市場環境分析外,領導統御的作法,也直接影響組織和部屬的反應:要是給予超出負荷或難以達到的目標,結果只會造成人員挫折而流失「走」。而長官與部屬間的能力對稱性若不協調,則會反應出駕御管理上的可能弊病「弛」與「陷」,不是難以管理,不服指揮;要不就是頭腦想得比手腳的行動快,而有「推不動」、「令出不行」的遺憾。至於組織的問題,多半與領導人的關係最大,因此後三項,多半針對領導人的素養、管理和性格來討論:對於屬下沒有約束力,使得軍令不行而多頭馬車,各自為政,則指揮體系崩壞不行「崩」。若能力不強、管理鬆散,加上無法有效提昇組織戰力,團隊中沒有可以依循的作業標準、行為規範,到後來無法管理「亂」。而最大的問題,在於領導人本職學能不足,所以前述所言「并力」、「料敵」、「取人」三項一事無成,所以「不能以少合眾」、「不能以弱擊強」、「不能料敵」、「兵無選鋒」,自然不戰就敗,稱為「北」。因此,結合「地之道」(環境條件) 與「敗之道」(管理要素),都是領導人的首要之務。劉老師針對「選鋒」一義,特別以《易》中「萃」卦來解讀:「萃」本是菁英相聚之意,又有草苗、尖子之意;不是「數大便是美」,而是要能符合「兵非貴益多」的原則,能有適當的人才「稱」,來滿足合適的職務。「選鋒」就是根據不同特性,形成差異化的人才運用,適才適所。就經營策略的角度上來看,就是「試點」、「試銷」或是產業佈局、重點項目的作法;近二十年來中國大陸的「特區經濟」、「先讓一部份人富起來」的「沿海帶動內陸」政策,也可以說是「選鋒」精神的應用。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敵制勝,計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知此而用戰者,必勝;不知此而用戰者,必敗。故戰道必勝,主曰無戰,必戰可也;戰道不勝,主曰必戰,無戰可也。故進不求名,退不避罪,惟人是保,而利合于主,國之寶也。

從「地形」的環境因素與「兵者」的管理因素,兩相比較,孫武認為「管理」遠大於「環境」對於成敗的影響。具備了「并力」、「料敵」、「取人」三項要求,自然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制勝」、「計險阨、遠近」的估算評量,那就能夠立於不敗之地,能夠對「必勝」與「不勝」做出預測。因此,那怕所秉持的意圖與上意相悖,也可以在追求國家社稷最大利益考量的前提下「君命有所不受」。這樣的態度,需要高度「向上管理」的智慧,更要有豁達坦蕩的心胸,不以個人利害為前提,在過去「軍事為政治服務」的背景之下,更是難得可貴,實為「國寶」;也就不是唯命是從的乖乖牌,而是強調自主判斷力的獨立個體。

視卒如嬰兒,故可以與之赴深谿;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若驕子,不可用也。

  • 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敵之不可擊,勝之半也;
  • 知敵之可擊,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擊,勝之半也;
  • 知敵之可擊,知吾卒之可以擊,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戰,勝之半也。

故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故曰:知己知彼,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

本段中談到人員管理,特別是對於組織的認同度,在《易》中「隨」卦就以周朝遷都之例,說明了生死相嶞,上爻「拘係之,乃從維之」,能做到這個程度,自然能「王用亨于西山」。但在達到這種願意付出的地步之前,五爻「孚于嘉。吉」還是得上位者拿到真心誠意的對待,正是「視卒如嬰兒」、「視卒如愛子」的愛心對待,才能讓人「與之赴深谿」、「與之俱死」。特別要注意是「與之」,就是和領導者站在一起,同一陣線;要是上位者想自己退到一旁,只要求別人去做,那可能就不好意思,下次再說了。至於後句所提的種種情狀,根本就不用考慮,早早該打發了結。

有了同舟一心的團隊,將領在面對情勢的變化上,想求勝得再考量三個方面:我方的強弱點、對方的強弱點,最後是客觀環境所可能的影響。這就把原本「知彼知己,百戰不殆」的二元思維,擴大到多元的考量。在此「地形」則對於所有可能影響的周遭環境,做深度的評估;特別是回歸到「全勝」的本質,已經超越了敵我,也不限於當下、此地,更加上思考了文化、歷史、人文、風土等全方位的條件,正是《易》中「謙」卦的精神,顧全天、地、人、鬼、神各界;所以在「謙」卦《彖》傳中有「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文意至此,已然完全脫離戰爭的本質思考,而成為全人類文明承續的偉大情操。因此,孫武說「知兵者,動而不迷,舉而不窮」正針對三個條件的周全考量,有了這樣的寬闊視野,才知道自己應該採取的作法;所以就不會陷在一時的迷惘和義憤填膺中。特別是在戰爭中所可能造成的流血衝突、性命傷亡、財物的損失和歷史、環境的破壞,往往是不能重建、不可逆的作為,所造成的遺憾事後再也無法彌補,怎不叫有權決定者三思慎行? 切莫成為文明罪人。在《易》中「漸」卦所言:「止而巽,動不窮」,正是因為思考的是長遠的歸宿,而不是短視的利益「漸之進,女歸吉」,所以採取不衝動的態度,能一步步推進;遭遇困境時,回歸思考的原點,才能為延續整體發展有正面的助益。

在1949年國共戰爭中北京城降將傅作義,以保全文物古蹟為由,避免戰火波及北京歷朝歷代的珍貴史料,雖然招致後人諸多議論,但而今我們能保有這些珍貴的文化遺產,不也要心存感謝? 要是只為當時敵我分際誓死頑抗,恐怕我們又只能在照片中回味紫禁城的風貌了。所以在後段中為本篇作結,由「知彼知己」到「知天知地」才是人類在追求一時勝負後的長遠思考,也許當下的不共戴天,隨如煙往事過去,後人看來不過一場玩笑。「全」就是保全、周全,「乃」則指「困難轉折而至」;想要周全,從來沒有一步到位,每每留下了後遺症,才在過程中恍然大悟;只是千百年來的歷史輪轉,教訓,真得學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