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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孙子兵法第十篇

石粤军 学长

行地无疆的《行军》篇

过去以陆战为主的战斗模式,在〈行军〉篇中结集当时战术层面上的经验法则,包括了:不同地形地貌所可能诱发的风险与对应之策,战事中外交表现上所隐含的意图;特别是针对人际互动表现上的言外之意,有深刻的分析。以《易》中“坤”卦“无疆”来作为〈行军〉篇的代表:“坤”卦中“坤厚载物,德合无疆”点出地表中各种可能的状况与天险;而“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正是行军战斗如水银泄地般覆蓋和攻略,涉及各种手段和各类人员的投入;至于“安贞之吉,应地无疆”或许正是孙武在《兵法》中对于战争所带来的前车之鉴,所给予的提醒与忠告。放大格局来看“坤”卦的意涵,就是〈行军〉篇中从“自然状态”到“人物应对”和“经验学习”的三部曲。

虽然说〈行军〉篇在全篇属于战术层面的探讨,又局限于古兵法中陆战技术,与现代高科技战的形态有天壤之别。但是,就文意中精神的发挥,则可谓古今一气,足以借镜于各方面应用。特别是孙武在其中充分展现其对战争实作的了解和掌握,同时借由实务面的操作提炼出抽象的大原则,而能放诸四海;相较于后世许多著名的兵学家,如:明朝大将戚继光所著兵书,就流于细琐而未能提升出一套跨越时空的法则,实在可惜。这也反应出孙武能见人之所未见,使得《孙子兵法》受到古今中外一致肯定,为中华第一兵书。

《行军》篇

孙子曰:

  • 凡处军相敌,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
  • 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
  • 绝斥泽,惟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
  • 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

凡此四军之利,黄帝之所以胜四帝也。

首句中“处”则是安置、安顿之意,代表一种短暂的安歇,与“居”则不同 (“居”的状况,在时间上比较长久)。“处军”是对内部的安顿,而“相敌”则是对外部的防卫,观察对方的动态。“相”作动词用,就有观察、刺探之意。过去陆军,必须跋山涉水,故“绝”就有横越、跨过之意。想要横越山岭,必须要有一定的准备,如水源、掩护等,因此“依谷”的目的,正是低调、防卫的作法。特别是“谷”中的水源决定了战力持续性;一旦缺水,大军不战则败,不可不慎。“视生”则指在准备的时期中,所着眼、规划的方向和路线,必定是要可以有发挥的所在,可进可退;不可以贪功求快,把自己逼上险境。“处高”安顿扎营之时,选择在视野较佳之处落脚。反过来说,当两军交锋时,则不宜居高而曝露行踪,因为先期准备已然对周遭环境有所掌握,登高反而容易让人发现;另一方面,在〈军争〉篇中也有“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也提醒仰攻的高度危险性,所以“战隆无登”– 这是对于“处山之军”的特性描述。在此段中简单数语,已然把作战形态“绝山依谷”、准备工作“视生处高”和作战原则“战隆无登”充分掌握。在此看到“绝”字有“自此岸到彼岸”的横渡,不禁提醒了人生“绝境”原来是让人“自此岸的难关到彼岸的解脱”的一个桥梁,给予人生正面启发,让我们不得不佩服老祖宗在文字所蕴含的深意。就《易》的角度来看,“处军”是“对己”,“相敌”则“对人”。“对己”的讨论,以“干”为原则,强调自我的提升 (从“潜龙”到“飞龙”);“对人”的讨论,则可以“坤”来解读,着重在对众生的态度,这人我间的关系,正是“含弘光大,品物咸亨”。而就局部来看,“干”中也有“对己”与“对人”的分别:初爻“潜龙”正是自我砥砺,是“十年寒窗无人问”;而二爻的“现龙”正是人际间的互动,要求的是“德施普”的造福人群,因为“聪明才力略大者,当尽千百人之务,造千百人之福”,也是一种群我关系的对应。

而后句中“绝水”、“绝斥泽”都在于不得已横越险滩时,必然能要迅速脱离,不让自己曝露于无助的困境,故“绝水必远水”。在《易》中“需”卦三爻“需于泥”正是此境,故爻辞中有“致寇至”的风险性,得“敬慎”才能“不败”。“半济”是敌军已半数渡过河之际,在后退无路又难以招架时,加以痛击,我方自然赢面大增。因此,句中提醒自己要先人一步渡河,但又得留点甜头,让对手能够前仆后继跟随“无附于水而迎客”;所以,多退一步、留点空间让对手有幻想和期待,也就是“吃亏就是占便宜”。此外,利用先行者优势,掌握地形上的制高点和利基“视生处高”,才能“进可攻,退可守”;反过来说,若是自己在行动上不处于领先地位,或追击敌手,或晚人一步,那就暂时打住“无迎水流”。这时不是一味前进、追赶,而要思考转换战场,避免陷于单一直线的作战模式 – 这是水师的应对环境之道。《易》中有“既济”与“未济”两卦,前者是“绝水必远水”的先人一步,后者是“无迎水流”的暂时休兵,两者都不致招致立即的损伤;惟有“半济”是“拿不起”又“放不下”的两难尴尬,正是利用人性中对“险”的心理恐惧,给予致命一击。

“斥泽”中“斥”有指盐卤之地,草木不生的意思;而“亟”则是快走不停留。就是陷于“需”卦三爻的处境,只是人在险境中能“藉用白茅。无咎”(“大过”卦初爻),至少不会引来额外的麻烦;这“柔在下”的道理,与“背水草而面众树”有异曲同功之妙,正是先克服心理上的恐惧,找到依托后,再进行后续的手段。最后谈到“平陆之军”就是在地形无特殊变化的平坦处“平陆处易”,则以重点精锐部队作为最后杀手鐗,过去以右翼军为主体,故称“右背高”。前方所设计的地形是易于迎战,因此视野开阔而掩护物稀少,但后方则留有退路,易于找到掩蔽脱身所在,正是“前死后生”。在此所谈到的优劣比较,都是采相对看法,只要比对手多一分准备,敌人在资源取得上就少一点优势,一来一往就是可以比敌人多二分实力。这种逻辑,就是战胜的原因;孙武举过去黄帝一统中原的例子,借用更古老的战争来佐证自己的看法。“四帝”则不尽然指四个竞争者,而是黄帝平定四方,经历大小战争七十多次,才将东、西、南、北各方诸侯平定,故“四”有方位上的代表意义。

凡军好高而恶下,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林木、蘙荟者,必谨慎复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

前段中谈到了军种的特性,自此段起,则针对部队中的生活环境、健康条件开始,到安全性的要求,进而人际互动关系看出组织管理与向心力;包括了:敌我间的外交互动,士兵的个人表现到领导阶层与部属间契合性,最后收敛到管理上的盲点与教训。这与马斯洛三角形中所描述人的需求发展的层次相当契合,从基本的生理需求,到安全需求,到社交需求(被接纳、归属感)、自尊与自我价值的实践五种需求。虽然东方社会并不特别强调“个人”价值而以“群体”为主,因此较少讨论到“自尊”与“自我实践”,取而代之是“团体的目的”是否达成,主上的意志是否贯彻。由这个前提下来看,也不得不对孙武能通人性人情的眼光给予最高的激赏,在二千多年前就已经对人性有如此深刻的观察入微。

而句中所列数点,多半是行军作战的基本要求,驻扎讲求制高、干爽、环境合宜所在,对于士兵们的健康条件也有正面的助益。谈得正是生理上的基本需求,在下段中,就谈到安全性的考量,特别是针对不同地形、地貌上所可能的埋伏,有深刻的分析,在此段中,“葭苇”指芦苇,“蘙荟”指草木茂盛,足以掩蔽之处;这就讲求在扎营驻守之所在,必然要先讲求具体生活上的安全性。在《易》中“中孚”初九“虞吉。有他,不燕”也有在安居之前,必然有的防御措施。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

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

辞卑而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其侧者,阵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

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缶而不返其舍者,穷寇也。

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接下来数段中,孙武讨论到人性与社交的反应,从整体组织的对应态度,作大局势上的判断;进一步细分至对手的实力层次,到可能的意图。连细微处的分析都不放过,鸿海有句名言是:“魔鬼都在细节里”,从小兵的简单反应,可以察觉上组织中管理的彻底与细致与否。前三段代表有所准备和策略的作法,与后二段中兵疲马顿的窘态作出对比。虽然上述的提醒,如今看来有些已然不符现代所需,而观察分析的因由,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孙武在末段对领导人、主官管的分析,仍是一体适用:“谆谆翕翕,徐与人言”就是放低姿态,与人求和、讨好,正是担心选票基础流失,想要获得支持。而赏、罚间的拿揑,也是领导人要注意的手段,在《韩非子‧二柄》一篇中提到“赏”与“罚”本是人君的手段,若是失了这两种手段,无论是过度滥用以致边际效用递减,或是吝赏惜罚,以致无法发挥功效;都难以达到激励人心,或吓阻恐惧的目的。另外,因为“赏”、“罚”的功效是如此诱人,而判断、施予的决定权又在领导人手中,故人之常情趋赏而避罚,也就容易产生屈从上意以讨好、或是省事少烦的公务员心态;因此领导人要能“去好去恶,群臣见素,则人君不蔽”。在《易》中有“师”卦,正是讨论到劳师动众的战争之象,上爻发展到最后则有“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的提醒,要“以正功”与避免“小人乱邦”的结果,与《兵法》中所言的精神一致无二。

兵非贵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素不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最后回到战争目的的探讨,提醒将领一切都以最初设定的大方向为依归,避免歧路亡羊的可能:兵力资源在战事中并不是“多多益善”的富家子心态,而是要能锱铢必较,能达成目的就好的节用惜物 – 这是许多领导主官管常见的盲点,以为拥有更多的权利,就是获得更大的重用与荣耀;殊不知,权利相伴义务和责任,若不是以最经济的成本,达到最大合理的效益“惟无武进”,不啻是种浪费损耗。这种浪费损耗,是对国家人民所托的辜负,徒增兵卒伤亡与人民流离,也是种无能与无耻,而为罪人,实在不得不小心谨慎。孙武提到,战败或受俘往往不是因为实力的差距,而是因为“无虑而易敌”,所以不应轻易为失败找借口。“并力”、“料敌”、“取人”三目的,在现今商业社会环境中,就涉及的专业管理能力,对市场的掌握和对团队向心力的凝聚,这领导人基本功夫,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可成,而企业的成功,也绝不是靠着资本雄厚就可以办到的。

末段中谈到人员管理方法,在《易》中有“家人”卦,初爻“闲有家”就是要设立门槛,区隔内外,找到气味相投、磁场相近的自己人。然后给予教育训练,三爻“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经过适当培训管理后,才能成为“钢铁般的部队”。这其中的训练,要包括思想教育与专业技能,也就是塑造出相同的企业文化认同,与合宜的生产作业效率,才能达而“必取”的胜人一筹,形塑强大的企业、组织竞争力。“素行”、“素信”中的“素”,就指平时、日常的表现;若平时不要求,组织自然表现出散漫和缺乏纪律的松弛结构,螺丝栓不紧,机器就会出问题。只有平时要求、日日信守,才能达到标准作业的规格,上下呼应“众相得也”。在《易》中“革”卦就有“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要是两方的意向相悖,自然就没得谈,搞造反革命了,可见“相得”的“令民与上同意”的重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