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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争-孙子兵法第八篇

石粤军 学长

由“大战略”到“战术”的落实 –〈军争〉篇

《孙子兵法》前六篇可谓在“大战略”的思考下,所提出整体宏观的看法;从本篇起,开始进入“战术”的考量。〈军争〉篇首要谈到“采取行动”所必需考量的要素:分别是速度、节奏和战场的选择。就战事上着眼,战略要地多半是各方觊觎,因此先下手为强,无论如何得抢先一步;若能提早行动,固然可喜,要是“后人发”,也要能“先人至”。至于如何才能达到“后发先至”的目的,就得在速度之外,考量到“节奏”的重要性 – 在文后,孙武以速度与辎重间的取舍,作为“节奏”的说明。在《易》占〈军争〉篇得“比”,正是“不宁方来,后夫凶”的争先恐后,只是“争先”的目的下,手段可以多元 – 外交辞令或许是另一种选择,因此孙武有言:“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又“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只是本篇要点在前半段中悉数说明,而后半段文字与前文似乎在关联性上不甚重要,进一步连结到〈九变〉篇中更是引起后人研究上的诸多讨论与疑问,对于从〈军争〉到〈九变〉两篇中的文字编排上,或有重复、或有疏落,各家都有不同的看法,这是在开始解读这两篇时,必须有所认识。

〈军争〉篇

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将受命于君,合军聚众,交和而舍 (按:扎营之意,读音同射),莫难于军争。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故迂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

首句中点出“军争之难”,正是如何选定战场的问题;这“兵家必争之所在”可能是要塞隘口,也可能是对手把柄、罩门要害,或是各方垂涎的重要资源,甚至于是卡住对手的上风处,基本上不是单由一方面来决定,必须取决我方对敌方的掌握而下的判断。因此与前述自我可控制的情况形成对比 – 要如何达到扼住对手咽喉,却不是明著出手硬干“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就是与众不同的思考。特别是理论上大家都能认同,但实际的选择上,往往各有其考量和盲点,所以孙武说“迂直之计”就是打破常规思考,才能出奇致胜。在《易》中也有“坎”、“睽”与“蹇”三卦中强调反面操作的功效往往超乎预期 –“坎之时用大矣哉”、“睽之时用大矣哉”和“蹇之时用大矣哉”,这也是非常规思考的范例。在战争的思考上,往往是垂手可得的东西最花工夫,因为竞争者众,满街都是拦路虎,反而不易得手;相反的,众人以为不可能,却往往阻力最小 – 最近所流行的“红海”与“蓝海”策略,正是“迂其途,而诱之以利”,才能“后人发,先人至”。刘老师以《易》中<随>1为例,提醒战场或市场上的变化莫测,因此“弹性”就成为适者生存的要项,绝对不是一成不变、坚持固执,也就是“迂”与“直”的差别。而初爻爻辞中“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要人能八面玲珑,配合上多功的特质,让人摸不透底细;这样的话,一出手自然就能有所收获,让人措手不及。

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举军而争利,则不及;委军而争利,则辎重捐。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劲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三十里而争利,则三分之二至。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此段中谈到“风险”与“获利”间的正比关系,提醒“爬得越高,可能跌得越深”,因此对于统领三军的主帅而言,要小心急功近利所可能带来的损失。这里以行军速度与辎重后勤的两难为例,分析“跑得快”就“欠防备”的两面刃,所以摆荡在两者之间。在《易》中有“解”卦,卦辞中谈到“夙吉”,这“夙”字就具有“早”且“敬”的含意,也就是如此,才能“往有功”。“举军”则大军前往,像大象;而“委军”则派轻骑简从,像跳蚤。只是大象速度不快,无法抢得先机;而跳蚤虽然灵活,却缺乏防备“辎重捐”,啥也没带。“卷甲”就是连防弹背心也没穿,收拾收拾就草草上路;以强行军的方式“倍道兼行”,到头来赤手空拳,成为别人俎上鱼肉,所以连三军将领都给人掳去。“蹶”就有失败、跌倒之意,看来是栽了跟斗。同时部队中因赶路造成队伍涣散,无法发挥有效作战能力,也是兵家大忌;战线越是拉长,问题越大。此篇中承〈虚实〉发挥,要“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但是却是要人家送上门来“致人而不致于人”,要是自己气冲冲地东奔西跑,不就成了对方“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的掌上玩物? 所以〈军争〉中所要争的,其实是自己设订的蓝海目标,而不是众人觊觎的肥肉,所以才会“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也就不会落入像上文所列举的困局了。

后段中接着提到,虽然方向确定,但是在实际进行中,还可能遭遇几个问题:请求联盟、环境局势和人才举用的问题。这些问题,可能分散或转移了原来设定的方向,得千万要考虑清楚:

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以分和为变者也。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难知如阴,不动如山,动如雷震。掠乡分众,廓地分守,悬权而动。先知迂直之计者胜,此军争之法也。

首先“诸侯之谋”,就是相交友好者所提供的援助,虽然不一定有恶意,但每个人都有personal agenda则是不争事实。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得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才能合作,正是“豫交”。此外,环境也因时、因势而有不同状况,得确实掌握,才能持续推进;最后,也可能因为人才不足,或是没有专家辅助而功亏一篑,这些都往往造成方向转弯的缘故。在《易》中就有“豫”卦,谈“准备”这件事情,从没人理你“鸣豫”到获得青睬“由豫”,都还可能落得一场空“冥豫”,说明有好的初发心都恐怕歧路亡羊;若连对方想啥都不明白,怎能不再三小心? 而山林、险阻、沮泽,在《易》中以“坎”、“困”为代表,都是人生中难过的关口;大环境的压力,也往往会让人有志难伸、壮志未酬。最后“乡导”也就是“虞”字的概念,能省去不少碰撞的学费。但是终结下来,无论如何都回到发动战事的目的上来看:“诈立”、“利动”,讲求“分合”的手段,没有一成不变的作法。所以表现出来,就是风、林、火、山、阴、雷的不同面向。日本战国时代名将武田信玄以“风、林、火、山”为旗号,可惜失了“难知如阴”和“动如雷霆”两句,也就失了〈虚实〉中所谈“无形”的精神,和〈形〉篇中谈的“决积水于千仞之谿”,不能够全面实践《孙子兵法》中的精要。

“掠地分众”一句,一般有两种解释:一说是采扰乱敌军的策略,在各地制造纷乱,使得对手不得不四处奔波灭火;二是扩大我方有效占领区,而将对方的兵众收归麾下,为我所用。过去的士兵多们农民庄稼征集而来,不特定为某派势力效命。因此,只要能够给予妥善安置,就能指挥运用,正是“因粮于敌”的策略发挥。基本上仍是以分、合的手法,有效操弄对手;而我合而敌分,与前几篇中所言“兵力集中”原则呼应。

军政曰:“言不相闻,故为金鼓;视而不见,故为旌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专一, 则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此用众之法也。故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所以变人之耳目也。故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无邀正正之旗,无击堂堂之阵,此治变者也。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遗阙,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本段就当时作战状况提出分析,无论是旌旗、金鼓,目的都在“统一指挥”,让部队如同一人行动,而不会七零八落。《军政》是古代兵书,较《孙子兵法》更早,目前已经佚失,只有零散篇章见诸其他典籍。虽说旌旗、金鼓的作法已经落伍,但“统一指挥”的原则,仍是古今相通。而末句中谈“气”与“心”,也可从情绪管理的角度来理解,从影响对方士气的作法,利用群众的心理起伏,来增加胜算;而对于领导将领,则采扰乱情绪和干扰思考方面下手。《孟子》中对于“气”的讨论最为深刻,有“夜气”、“平旦之气”和“浩然之气”;《论语》中也有“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子罕〉)。所以面对纷扰,要能“以治待乱,以静治譁”;《老子》中也有“静为躁君”,都是强调将领必须在自我准备和作战规划两方面的自修功课。

后段中提及作战现况中的几种状况,包括:不仰攻 (高陵勿向)、不贪恋战事而失去防守 (背邱勿逆)等等,其中“阙”字有“网开一面”之意,不过,在战事中的“网开一面”,不在于对敌人仁慈,而是在消耗对方负隅顽抗的决心。在《易》中“比”卦有“王用三驱”,也就有降低双方伤亡的企图;只是“兵以诈立”,这厢才放了手,那厢可能已经等著收拾。《易》中“解”卦五爻君位有“有孚于小人”的宽大为怀,可是上爻也有“公用射隼”的杀招在后,就是两手策略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