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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学-孙子兵法第二篇

石粤军 学长

前言:

本次破题,谈《孙子兵法》博大精深,可谓结集之前所有兵法大全,而后世兵法亦多为其注解、引申;就文气上,《孙子兵法》在编排上呈现出完整的首尾呼应的结构:以〈(始)计〉起,而终于〈用间〉。其中〈用间〉的精神在于资讯的收集,正是作为下一阶段计划的Input,正是新的〈(始)计〉;若没有充分的掌握,又如何能“知己知彼”? 在北宋时,政府为提振国力,总结过去兵学成就,订出国家教科书《武经七书》,就是以《孙子兵法》为首,成为高级战略的准则。然而北宋可谓中国历朝历代国力最为薄弱的时候,到底为何如此强调却收不到成效? 不禁让人反省“活学活用”的问题。会谈、会讲《兵法》者众,但真要能在实际面对战事能发挥作用,则是凤毛麟角。因为战事的变化、动静难测,光是理论空谈,解决不了问题;历史上有“纸上谈兵”的警句,就是以战国时期赵括之例作为借镜 (注1),而有长平一役大败,四十万大军遭秦国坑杀的惨烈牺牲。在西汉也有不读兵法的全胜将军霍去病,当汉武帝建议他多研究兵法时(特别是《孙子》与《吴子》两部),他却说:“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强调新问题必须有新思维,过去的典范不一定能决当代问题;可见得人生实战的经验更胜理论,毛泽东自称也是“利用直觉”来打仗。因此,在本次主题之前,提出两种不同的观点让大家参考。

冷澈非情的兵学

以“冷澈非情”为题,点出在战争、战略中的基本态度 – 冷静思考,不受个人情绪的影响。“澈”有水清之意,强调从头至尾,由内到外,不带有一丝火气;对外表现出无情、无感的冷眼旁观,而对内则不受个人情绪、信仰、甚至于鬼神之说所左右,也就是放下个人的主观,以不迷信、求务实的求是作法。这种修养,在顺境、或是不关己时,对外界的反应或许可以尘不上心、无动于衷,但在面对与己身有关,又非能力所及的情况下(例如:战争),能够不转向祈求外在力量 (天、地、人、鬼、神) 的眷顾,来解决自己的问题;而且还能诚实面对所处的困境,不任性情绪,实在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地步。这种“冷澈非情”的定力,知道感情用事、祈求转嫁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就是作为领导人的豁达与修炼。尤其是战争所可能决定众人生与死的抉择,要是在情感上有了包袱,反而跳不开心理上纠结的死胡同,就是自寻烦恼;因此,自处之道首要就是就是要先做好个人的身心管理。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机”

在《易经》中谈“三易”,分别是不易、简易和变易三个概念,其中“简易”强调化繁为简的工夫,在人性上借由“单纯思虑”的作法,才能够洞悉世情变化 – 这也正是一种“情绪管理”的作法,不让太多情感来左右判断力,不会因为盲目而冲动行事。《系辞》上传中有:“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第一章) 由“简”而得“理”,进而举措得宜,知所定位 – 这不也是领导人必要的能力吗? 不过,人生中难得清明,很难不受“情迷”与“情障”的影响。这也是为何在“干”、“坤”两卦后,第三卦“屯”的初生,至第四卦“蒙”就因“情”而失“元”(故卦辞中仅“亨。利。贞”三德),也说明人生因“情执”而失去勃发的创造力,不能看清世情世理。在《庄子‧大宗师》中有“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也在呼应“嗜欲”所受“情”的蒙蔽,使得自己戴上有色眼镜看世界,而不能“化繁为简”也就难能体会的“天下之理”,不知“成位其中”了。因此道家中强调利用后天的修行,一点一点剥除纠结心头的喜、恕、哀、乐、爱、恶、欲种种情绪,才能重见天机。至于何谓“天机”,简单地说就是:未发之事兆,也就是“复”卦中谈到的“小而辨于物”;在战事中就是“兵机”、在商场上就是“商机”,所以“知机应变”、“当机立断”,都是在事之未发就已经采取行动,也就是“上兵伐谋”的高层战术。若不能如此,要到动手开打时,就是《兵法》中谈“伐兵”和“攻城”的地步,怎不能落入“复”卦上爻“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的战事胜负的两元对立?《小象》传中以“反君道”说出这样的手段实在不够高明,可以说是最不适任的领导作为所导致的结果。

在吴起见魏文侯的故事中,所谓“吴子以‘兵机’见魏文侯”,“兵机”就是指出战事中的未发之兆,可以洞察机先,所以才能引起魏文侯的高度重视。试想以魏文侯的身份和幕僚团队,要能在短短的会面时间中,吸引、诱导领导人的想法而获得青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没有让人折服的本领,如簧的辩才,如何由“布衣而卿相”? 根据记载吴起连服装都经过设计“吴子以‘儒服’见魏文侯”,可见得任何一个小地方都具有不言而喻的意义。而孙武在通过了伍子胥的介绍,也搞了七次的关说,才见得吴王阖闾一面。不过,了不起的是孙武最后以《兵法》十三篇和操演嫔妃的故事,从笔试、口试、到术科测验一路过关斩将,让吴王折服。可见得有本事还不一定能出头,得要把握难得的交会,切中要害、深动人心,这也是“机”的要义 – 谁也不能预料未来无限的发展潜力。在清雍正时期,国家设有“军机处”作为军国大事讨论、商议所在,也就是强调“机”对事情发展的重要影响。

“兑”与“艮”的兵法学

所以,掌握了“机”的征兆,还得能扩大事件可能的发展走向,引导往默认的方面;这就得靠“兑”卦中口说、欢喜,让人“忘劳忘死”的本事,才有办法让人一夕信服。否则,像孔老夫子一生跑了七十多个国家,说破了嘴皮,到头来还是没人理他。“兑”卦的精神,就涉及分析、取悦、切中要害、因人因时因势的调整,以达到引导想法、建立共识的目的。在《彖》传中谈“顺天应人”,其中“兑”无与伦比的感染力,可以“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代表无论是向上管理,或是对下领导,都得“得人心”才可以上得赏识,下得民心而无往不利。在“兑”卦中上六“引兑”正是切中君王要害,深刻分析了向上管理的精要 (也就是掌握了高层暧昧难明的情愫,正是上文所言“情”)。

“兑”卦相错为“艮”卦,谈得是自我管理的“止欲修行”,也就是要做到“嗜欲浅而天机深”的目的,到达“敦艮。吉”的圆融无碍,也就是上题中“冷澈非情”的要旨。这“兑”与“艮”,一外一内,有待人处世的八面玲珑与自持修行的冷静无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艮”卦修正弥补“兑”中的过与不及:“艮”中不动如山,只是这不是单纯的僵滞,而是“时行则行,时止则止”的见机而作,在其中包含了止、静、蛰动、渐动、疾动、雷动等不同程度的“行”与“止”。日本名将武田信玄曾师法《孙子兵法》中的精神,提出“风、林、火、山”的旗号,根究武田信玄所推崇的兵法中“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其有“巽”的低调、无形无象、行动快速的特性,也有“申命行事”的纪律和规范;加上“渐”的团队调整,“离”中如火燎原的大规模作用,和“艮”的不动修行。《易经》中“巽”卦中除了“疾如风”的行动快速外,还有谈无形 (invisible) 的敌明我暗,也是“巽伏”的精神之一。故《孙子兵法》中有“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虚实第六〉) 就代表了用兵至极“形兵之极,至于无形”。中医上谈“一物克一物”,若是“有形着相”则必然有其相应之法,只有无形,才无可克制。可惜武田信玄终究壮志未酬,其子后来仍败给德川家康与织田信长,回归《孙子兵法》中的原文,还有“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两个步骤。“难知如阴”正是“机”的不动声色,让人无法捉摸;而“动如雷震”的战略,正是《易》中“震”卦的内涵,作用上有“敲山震虎”的意思 – 不鸣则已,一出手必定惊天动地、势如破竹。“巽”(风动) 与“震”(震动)都有“动”的意思,且均是看不见的行动,让人难以捉摸;只是在规模上,前者如风,代表局部,后者如振波,影响范围大,造成的杀伤力也强。然而强风常有,但大规模的地震不常有,也说明了“巽”与“震”的不同角度。在《易经》中谈“震”者,如“未济”的“震用伐鬼方”、“震”中“震来虩虩”,都不是直接的肉搏战,而是利用间接、迂回的手段,达到吓阻的目的。这不仅节省了交战的成本,也达到和平的目的。武田一生中经历战事无数,可惜在这两点的战术思维上,终是“汔至而亦未繘井”,谱下了“未济”的结果。

从“兑”的鼓舞,到“艮”的冷静,又到“巽”的无形和“震”的规模性,这四个卦相综相错,包含了各种兵法上的应用、互补。“兑”卦又有“毁折”之意,代表口舌之利、搬弄是非,又有口风不紧,机事不密,或是天马行空,不着重点。因此,《老子》中谈“塞其兑”,正是由“兑”变“艮”,把“兑”中多言、耗气的毛病,以“艮”的“止”来修正,所以“和光同尘”。“兑”、“艮”与“巽”、“震”四卦若加以相互组合,而可变化出的意思无穷,在此仅整理如下:

上卦
下卦
组合 大过 中孚 归妹 小过

把“兑”与“艮”两者适度结合:外“兑”内“艮”则成“泽山咸”。“咸”卦是下经第一卦,谈得是人情人性的掌握 – 着重在如何感动人、如何感应世情。这自然就得心中冷静分析思考,而外表和颜悦色,积极参与。因此,有了“兑”的工夫,无论是承上或启下,没有打不通的关节;可是也有了“艮”的坚持专一,不动如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动摇改变心中既定的态度。而外“艮”内“兑”,就是“咸”的交卦“损”– 把内心澎湃的热情与冲动压制下来,使得欲望减少,克制其情,所以能不滥情、不纵欲。这个精神回归到政治上实际应用的层面,“咸”对民众的爱心和感应,是“兑”中民众能“忘劳忘死”的缘故;“损”的自持清廉、去除欲望,所以能有“艮”的不动如山、立场坚定。“咸”与“损”中的含义,也是道家中《老子》所说的“太上忘情”– 特别是对于领导人的统御方式,有“情”(“咸”) 却不强调、执著“忘”(“损”)。其中“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第十七章) 所谓领导的最高境界,就在让人不感觉到制约管束,而自发性应该如此、想要如此去致力实践、井井有条;次者则利诱劝导,斯之谓已经“着相”;再来就是恐惧威吓,就等而下之。可见得这最高境界“太上”,正是化为无形无象“巽”,无欲无情(执)“艮”,但人人顺其法则,乐意实行“兑”,而且影响力广大,普及天下“震”。《左传》中也有“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的“三不朽”,其中“太上”的最高境界,仍是在于“非情”的不受情绪、感情所影响,才能不偏不倚、执中而行(“立德”)。所以说“情”(“兑”) 是一种工具,可以运用来发挥功能,但不能陷于其中。

“兑”与“艮”所形成的“咸”与“损”,除了《兵法》外,在《老子》的道家思想中也是大书特书的部份。“损”卦中谈“惩忿窒欲”,要人“智者不怒”– EQ的情绪智商高,能做好情绪管理,特别是军政大员,更不能冲动行事。所以“损”卦中“移山填海”,以理智“艮”压制“兑”的情欲开口。所谓“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火攻〉第十二)。“愠”就是隐忍未发的情绪,在“夬”卦中也有“若濡有愠”吃了排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这修养的工夫可不容易。在〈火攻〉篇中谈此道,就如同当年美俄间领导人的核武热线,要是匆促间启动了毁灭性武器,将是没有回头的余地。过去“火攻”的作法,就代表了一种大规模的战争形态,特别是毁灭性的作为,杀伤力都是当时所认为不可以挽回的作为。这也点出了《兵法》中追求“和平”的理想,发动战争是非到万不得已的情势下的选择,更罔论是大规模的杀伤性作为 – 点出了人道的思想,要求交战双方的自制。

在《易经》中强调动静有时,“艮”中时止时行,与“损”中的“速”,与前一卦“解”中的“缓”,正是最好的搭配舞步,代表反应速度控制得宜。正因为能“止”,才能搞清楚状况,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所以在《系辞》中先谈“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上传第十章),能冷静下来,才能感受到外界的变化,由“艮”而“兑”有强大的感应力。“兑”卦中谈“以虚受人”就是要能有强大的感应和反省能力,感受到四面的反应;发挥在“咸”卦则有“速”的特性“咸,速也”(《杂卦》),在《系辞》中也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上传第十章),就说明了感应力与反应力的重要性。在战事中的表现就是“当机立断”,〈作战〉篇中有“兵之情主速。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九地〉十一),战争调度不能被情势拖延,要速战速决,否则师劳兵疲,后势不妙。“不虞”就是没有防备、没人指点的关键处,在实务上就是没有意料、没有准备的弱点。在“屯”卦中有“即鹿无虞”(“虞”是向导,有经验的人,掌管山林的官员),“萃”中“除戎器,戒不虞”(“不虞”指意料之外的事件),在“中孚”中有“虞吉”(“虞”指有所戒备,自然能加分)。可见得行动快速,还得打到要害才行。“损”卦初爻谈“遄”,也有快速之意,与“咸”的“速”呼应。正因“遄”的快,使得“损”卦四爻中“损其疾,使遄有喜”得以痊愈 (正是对症下药,正中要害)。在《武经七书》的英译本中,强调《易》是作为《孙子兵法》中的核心思维,特别是“兑”中的“和平”为目的,正是《兵法》中所以手段的目的;而“咸”卦中对人性、人情、人心的共同感应,“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也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至善”原则。

太上非情而能用情

上文谈“情”的作用,在于“制人”而非“制于人”;因此,领导统御的过程中,才有“非情”而是“用情”的说法,也是《兵法》中的最高境界。兹整理了与“情”有关的兵法心得如下:

“杀敌者,怒也;取敌者之利者,货也…是谓胜敌而益强”。(〈作战〉第二)

“杀敌者,怒也”,以情绪来鼓动群众,使之忘劳忘死,能够不计自身安危而奋勇向前,正是一种高明的集体催眠的效果。对于精于算计,追求自身利害者,则以“利”诱之,因此可以奋不顾身,也是“货”的策略手段之一。所以,“怒”与“货”,集结了行销学上“推”与“拉”的两种手段,就能水到渠成,故全句称“胜敌而益强”,不会有“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结果。因为,不断吸纳资源,自我壮大,才是〈作战〉篇中的精神“兵贵胜,不贵久”。本句出自〈作战〉,强调战争中的经济因素,从时间、资源和效能上,都要发挥最大化;其中利用人情的巧妙,乃是高度修炼的结果。因此,点出“怒”这种以情御众的手段,以此鼓舞群众,使之因怒而忘死,奋勇杀敌。

故经之以五,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始计〉第一)

《兵法》首篇谈五个面向,也是考量战争的要件;分别是:道、天、地、将、法五事。“索”即弯曲曲折,不是直来直往,反应在人情的隐微之处,也可以充分描述所谓hidden agenda的个人未显的意图。“情”则有情报、情緖、情感、情欲等,掌握了敌方好恶,自然可以利用其情。〈始计〉中的五个面向,化为实际执行的检查项目check list,就是本章后句所言: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之者不胜。
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
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其中谈到“主、将、天地、法令、兵众、士卒、赏罚”七项,称为“七计”。由于“五事七计”所展开的矩阵,就可以比较出双方实力强弱与胜负的机率。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始计〉第一)

令民,就是有办法使人顺服己意来行动,不一定是强制的作为,甚至于有“兑”中“忘劳忘死”的心甘情愿。“同意”则指心意相同,代表一方面能体察民情,二来能使其引导民气为己所用。

故将有五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九变〉第八)

这说明领导人不能侷限于特定风格,否则不仅容易让人掌握思路,得以预期和设计;特别在双方交战时,更不能僵硬,要灵活应变。句中“必死”的刚烈勇猛,反而容易招致折损,让对手可以有所设计,利用“勇于牺牲”的特性,落入“必死”的选项。这就是因为执著,不能转弯,也就画地为牢,把自己套住了。

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而利合于主,国之宝也。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地形〉第十)

“求名”,有所欲求,则易为人所要胁;“避罪”,想要回避,自然就落人口实。这也反应了上文中所谈到“情”的问题,有所执著、迷惘,往往成为攻击的弱点。因此,回归到战事本质,态度上不怕事,作法上以民为先,要保护、爱惜人民生活生计为主。这才是国之大利,以利为先。这样的情况下,就如同“随”卦上爻所谓“拘系之,乃从维之”的表现;只是凡事都有其限度,要是过于溺爱,或是福利过头,反而成骄纵、失去竞争力。近来希腊政府的债信危机,对其国内福利措施的浮滥,造成国家竞争力下降,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先夺其所爱,则听矣。(〈九地〉十一)

文意承上,有所情执则受制于人;清吴三桂不也因为爱妾陈圆圆,而暴露其弱点,使得满清得以掌握而利诱之。爱,使人完全失去主动性,听其摆布,正是致命罩门。“兑”卦上六中“引兑,未光”,正是高层人物的私情,正反应了此句的精要。

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九地〉十一)

“屈”、“伸”谈不同情境下的自处之道,也反应出不同的个性和态度。在《系辞》中谈到“咸”卦四爻时,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穷神知化,德之盛也。”(下传第五章) 也说明了能屈能伸,谁说日后的成败发展,正是为兵为将者有此度量,可免制败之事。

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九地〉十一)

“甚陷”则指走投无路时,代表已破釜沉舟,没有退路,自然是“末路狂花”的亡命之徒,而奋力一击。在《易经》中就有“大过”的意象,用尽最后的气力求得微小的生机,或有可能也不一定。而“坎”卦中深陷牢笼之象,也可以反应出人在受困走投无路时,才能激发出未知的潜力。故“大过”中《大象》传要人“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勇敢面对可能的局面,反正“打赤脚的不怕穿西装”,事已至此,损失不大。下句“无所往”强调凝聚向心力,“则固”就可以心志专一;特别是在“甚陷”之际,如此都还不一定能脱困,更罔论三心二意,左顾右盼呢? “无所往”则专心,也就不会东想西想。有时在领导上,要激发团队潜能,有时适度的“设计”,给予部属义无反顾或“置之死地”的情境,或能使其爆发潜力,达成不可能的任务。

禁祥去疑。(〈九地〉十一)

“祥”指吉祥,“疑”指怀疑、谣言。在军中,特别是处于战事状态,要能凝聚向心力,自然就不能过度依赖不可掌握的征兆,也就是不迷信、不听谣言,以防让敌人有可趁之机,对稳定军心不利。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用间〉十三)

本句谈尚未行动前,先掌握情报;而情报的收集,不能以靠占卜算卦求鬼神论断,也不可以仅从表面或过去的经验引证,或是以既定的变化来推算。真正要能掌握动向,就要以人确实去探求情资,才能了解真实的状况。

黄帝曰:“先神先鬼,先稽我智。”谓之天官,人事而已。(《尉缭子‧天官第一》)

文中引黄帝之语,要人不先问鬼神,反而要先稽查自己的智慧。所谓天命安排,都是只人的努力的变形呈现。因此,没有方便的法门,没有神通变化得来的成功,只有不取巧、不迷信,摆脱情执,才可以主宰导自己的行动。《尚书‧洪范》中有“汝有大疑,谋即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就是要人不能把自己的行动主宰权交给别人来决定,要自己先有一定的原则立场,再参考不同的意见。在“益”卦五爻也有“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正是讲求个人的态度为一切行动的前提,如果立心正确,自然“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也反应出中国人在大处(群体)敬天应人,小处(个人)却不迷信的自主态度。

文之以术数相生相克之义,……废之,则使贪使愚之术,从何而施哉? (《唐李问对‧卷中》)

“文”指文饰包装,将术数的作用加以包装,利用“相生则行,相克则止”的说法,作为推动或抑制行动的手段。若不如此,对于执著的群众,就少了可以运用管理的工具。因此,全句反应出领导人自己并不迷信,却以此为管理的手段,正是“用情”而“非情”的意思。

巍巍《兵法》十三篇

《兵法》中十三篇章,首尾相应,终始循环,可以比喻全篇环结相扣,如同“常山之蛇”,击首则尾至,击尾则首至,击中则首尾皆至,如同全书各篇章间相互关联 (注2)。过去“常山”又称“恒山”,因避帝王讳而修正 (汉文帝刘恒);“常山之蛇”又称“率然”是一行动力极强的蛇类,具有难斗、智慧、灵活的特性。由此来看《兵法》十三篇中,彼此间的脉络主轴呼应,无论是在用兵之法或是为文文气,都可以类比。

首篇〈(始)计〉篇与末篇〈用间〉谈得正是资讯的收集与运用 – 没有投入资讯建布与情报处理,不能有正确的判断和行动。因此〈始计〉必须有〈用间〉来满足决策所需,而〈用间〉的目的也在达成〈始计〉中预定的目的,两者互为因果。上次提到〈始计〉与〈用间〉首尾相应,如同“常山之蛇”运用灵活,神乎其技;而〈用间〉是〈始计〉的基础,要能有好的计策,必然取决于对于情资、环境的掌握度。在《易》中以“豫”卦代表,正可以作为〈始计〉与〈用间〉的缩影 –“豫”卦本身就有备战、准备之象,故卦辞中谈“利建侯行师”就是在于布建完整的战斗体系。而“豫”卦中上“震”下“坤”,代表上位的明君良将的领导力,鼓舞民众的参与;这些作为,表现在《大象》传中就是“雷出地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完全符合《兵法》中的精神。而下卦“坤”中的“广土众民”又“顺势用柔”也象征对领导中心的服膺,因此可以全民一心。所以俗语有:“思患豫防”、“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等,提醒人“准备”工作的重要性;有了这样的前提,才有可能有后来甜美的果实“豫乐”。在卦象中“豫”卦四爻的无限魅力“由豫”让全卦的镁光灯全集中于此,只是当战事过去,外患铲除,四爻就得小心“功高震主”,这也是所谓“留寇以自重”的政治艺术。“豫”中另一个主题是“不忒”也就是要精确、不出状况,在《彖》中有“四时不忒”,就说明了完备的先期作业,是要考量周严,不能“例外无穷多”,至少得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这样的本事,就要靠“观”的观察来达成。而“观”卦中也有“不忒”,靠得是“省方、观民、设教”的踏实布桩来掌握动向,特别是这样的作法因地、因人制宜,也就不是一体适用,有极大的弹性,才能做到“零无误”的管理;应用在生产模式上就是“精实管理”(Lean management),库存上谈“零库存”、“Just in Time” 等,也都与此一观点呼应。

第二篇〈作战〉,则是在掌握了情报的前提下,发展出行动的基础 – 考量得是钱、人、资源的平衡与配置,也就是经济学上的“实力原则”。所谓“有钱好办事”,引述拿破仑之语:“我的兵法就是‘钱、钱、钱’”。因此,如何“胜敌而益强”,在对战后不是消耗资源、两败俱伤的惨胜,而是能越来越多地壮大自己,就是本章的重点。第三篇〈谋攻〉则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作为行动作战的大原则,也点出了中华兵法中战争的目的 – 和平。“谋”就是企划,目的在创造出最大的效益;过去人谈“有勇有谋”,也就要具有策略方向和执行的坚持。因此,确立了〈作战〉中“获致最大效益”的前提下,如何“不破坏”又能达到胜利? 建立起“全胜”的结果? 就是“谋”所要思考的重点。只是“谋”后仍要以“攻”为手段(“谋”定而后“动”),只是这个“攻”不一定有实际接触;在《易经》中谈“震”的隔山打虎、打草惊蛇(“震来虩虩”、“惊远惧迩”),或是在“保全”的原则下进行,而没有“仰攻”的惨烈伤亡(“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谋攻〉)。值得注意的是,在《兵法》中谈“全胜”,不是“百战百胜”的所向披靡,而是战争可能的破坏下,求取得最大的保全。这与《易》中“谦”卦的“全天、全地、全人、全鬼神”的求全作法相呼应;前提在思考敌我两方的最小损伤,而非两败俱伤 – 要保留下可用的资源,“胜利”的结果才有意义。否则即便得胜,最后只得到一个空壳,也不是当初的目的。这种“全胜”的观点,进一步推展扩大,甚至于可以涉及不同文化的保存、种族的延续、人文资源流传等等。当年在国共战争中,国民党北京城守将傅作义不战而降,除了有共党女儿的亲情影响外,更有保全明清历朝的文化作为投降考量 – 战争是一时,但若为此而破坏了中国共同的文化资产,是任何一个朝代都不会原谅的;当年的文革,对照如今中国对此一运动的批评与反省,也是一例。《兵法》中正因为有这样的胸襟,才可以“胜敌而益强”。(按:以父亲的角度来看,对于降将傅作义的决定,傅女的作用不可谓不大,正是一种“夺其所爱,则听矣”的手段;谁叫老爸对女儿的呼唤都没有免疫力?)

第四、五、六篇,分别谈“形”、“势”和“虚实”;所谓“积形成势,形在势先”,形势比人强。有了形势,就产生了动态运用,也就是“虚实”的道理;因此,此三篇可视为同一个主题思想的发挥。而全篇《兵法》中的主要架构,就可以从上述七个篇章中窥知概廓。从第七篇开始,《兵法》就发展到执行面的down to detail:第七篇〈军争〉谈得是必争的资源,竞争的主体 (谁?)、采取的手段 (如何? 迂回?) 目的是将架构作实质上的发挥,在《易》中就是“需”卦的角度 – 如何得到独占资源,满足自己所需而能制服对手。第八篇〈九地〉,谈得是不同环境条件下的战争形态;虽然冷兵器的时代已经过去,当前以水、陆、空、太空、资讯、细菌、生化等各种形态的战争推陈出新,但〈九变〉中“不可为典要”的提醒,仍是值得参考借镜。“九”为数之极,也就是指出战争形态变化万千,没有定数。第九章〈行军〉,谈得是部队操演中,各种地形的辨断,代表“常规战争”中的纲要;相对于〈行军〉篇,第十篇〈地形〉篇就论“特殊战争”的作法。第十一篇中〈九地〉以极端情境中的非常选择,特别强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处境。〈九地〉中所描述的情境,如同《易》中“大过”卦与“坎”卦所指出的非常情势下所展现出的极端勇气,以追求反败为胜的机会。第十二篇中〈火攻〉就以大规模的毁灭战争为题开展,以孙武所处的时代背景而言,“火攻”的威力,几乎是可以摧毁一切建设的武器,因此可视为一种坚壁清野、赶尽杀绝的决定。虽然《兵法》中以战争为题,但应用在商场、战场、甚至于情场都可触类旁通,没有地域、种族、中外古今的分别;对于学习者来说,也是具有放大格局、扩大心胸、培养杀气的效果。

注1) “纸上谈兵”一句,源出于《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赵奢》,仅摘录其故事于后,其原典与释义,见教育部成语字典网站。(http://dict.idioms.moe.edu.tw/pho/fyb/fyb00050.htm)

据载,战国时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赵括,从小熟读兵书,说起用兵的方法有条有理,自觉天下人都无法超越他。有一次,与父亲谈论起作战之道时,连父亲也都驳不倒他。可是赵奢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称颂嘉许的事,并且告诉妻子说:“作战是一件攸关生命安危的事,而赵括却看得太容易了,将来赵王没有用他当将军就罢了,如果起用他,那么让赵国大败的一定就是赵括。”后来,秦国出兵攻打赵国,当时赵奢已经去世,相国蔺相如又病重无法辅政,只剩大将军廉颇独撑大局。廉颇治军有方,深谋远虑,他见秦军强大,不能硬拼,于是下令坚守营垒,不理秦军百般挑战,使秦兵久战无功。于是秦王便派出间谍,散布谣言说:“秦军最怕的是赵奢的儿子赵括统领大军。”结果赵孝成王竟中计想改派赵括替代廉颇,但赵括的母亲却上书表示反对,蔺相如也表示同样意见,说到:“赵括虽然熟读兵书,却不懂得灵活运用,非大将之才。”但赵王不听建言,还是派了赵括领兵抗秦。赵括接掌兵权后,马上改变廉颇的战略,军官也大批更换。秦将白起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用计截断赵军的运粮后路,围困赵军。过了四十几天,赵军粮草吃尽,赵括率领精锐部队企图突围,结果遭秦军乱箭射死,赵国四十万军士也都被秦军俘虏,并且被活埋。后来这个故事被浓缩成“纸上谈兵”,用来比喻不切实际的议论。

注2) 语出〈九地〉:“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